清溪村比他上次来时更安静了。炊烟几乎没有，狗叫声也听不见了。很多房子塌了，墙倒了，屋顶漏了，院子里长满了草。有些房子还有人住，门口晒着衣服，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。但大部分房子已经空了。年轻人走了，去城里讨生活。老人死了，没人留下。
他走到陈大爷家的院门口。院门倒了一扇，另一扇歪歪斜斜地挂着。他推开歪斜的那扇，走进去。院子里全是草，齐腰高。他拨开草，走到屋门口。门锁着，锁已经锈了，一碰就掉。他推开门，走进去。屋里很暗，只有月光从破了的窗户照进来，落在地上，像一条银白色的河。床还在，桌子还在，椅子还在。但都落满了灰。陈大爷不在了，他的气息也不在了。只有灰尘，和寂静。
他站在屋里，看了很久。想起陈大爷坐在床上的样子，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，手里拄着一根木棍。他的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，眼睛浑浊了。但他还是认出了沈玄舟。“是你啊。那个小道士。”他笑了，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牙床。“进来坐。”沈玄舟扶着他走进屋里。他在床上坐下，指了指椅子。“坐。”沈玄舟坐下，看着陈大爷。他的脸色很差，灰白灰白的，嘴唇发紫。他的呼吸很重，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扯什么。“陈大爷，您的身体……”“不行了。”陈大爷说，“九十八了。够本了。”
“陈大爷，弟子来看您了。”他轻声说。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灰尘，和寂静。
他转过身，走出屋子，走到院子里。站在那棵老槐树下——不是村口那棵，是陈大爷家院子里的那棵。槐树还在，但叶子黄了，落了一地。树干上刻着一个“陈”字，字迹已经模糊了，但还能看清。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字，手指感觉到凹痕。
他走出陈大爷家，朝李爷爷家走去。
李爷爷住在村子的东头，离陈大爷家不远。院门也倒了，他走进去。院子里没有草——不是有人打理，是草死了。地上光秃秃的，只有黄土。屋门开着，他走进去。屋里很暗，月光从破了的窗户照进来。床还在，桌子还在，椅子还在。拐杖还靠在门框上，落满了灰。李爷爷不在了。
他走到门框边，拿起那根拐杖。拐杖是木头的，很轻，很细。握柄处磨得发亮，是李爷爷的手握出来的。他把拐杖放回原处，靠在门框上。
“李爷爷，弟子来看您了。”他轻声说。
没有人回答。
他走出李爷爷家，朝王婆婆家走去。
王婆婆住在村子的西头，离陈大爷家最远。院门还在，但关着。他推开门，走进去。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，已经枯了。树干裂开了，树皮剥落。地上落满了枯叶。他走到屋门口，门虚掩着。他推开门，走进去。屋里很暗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。床还在，桌子还在，椅子还在。针线篮还放在桌上，里面有一双没纳完的鞋底。
他走过去，拿起那双鞋底。鞋底纳了一半，针还插在上面。线是黑色的，已经断了。他把鞋底放回篮子里。
“王婆婆，弟子来看您了。”他轻声说。
没有人回答。
他走出王婆婆家，朝村口走去。
村口的老槐树还在，树干很粗，要两个人才能合抱。树冠很大，遮住了半边天。但叶子黄了，落了一地。树下有一块青石板，被磨得很光滑。陈大爷、李爷爷、王婆婆以前常坐在这里，晒太阳，聊天。现在，他们都不在了。
他在青石板上坐下，从怀里掏出干粮，咬了一口。馒头很硬，嚼起来咯吱咯吱响。他嚼了很久，咽下去。又咬了一口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吃。不饿。但陈大爷说过，吃饭是好事。还愿意吃饭，就说明还想活。还想活，就还有希望。
“陈大爷，李爷爷，王婆婆。弟子活好了吗？”他在心里问。
没有人回答。但他觉得，他们在听。
他吃完馒头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站起来，走到陈大爷的坟前。坟在村后的山坡上，坟前立着一块木碑，上面刻着“陈大爷之墓”。字迹已经模糊了，但还能看清。他蹲下来，拔掉坟前的草，添了一把土。
“陈大爷，弟子走了。”他轻声说，“弟子还会来的。”
他站起来，转过身，走出村子。走了几十步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清溪村在暮色中显得很小，很旧，很破。但他觉得，那是他见过的最温暖的村子。不是因为房子好，是因为里面的人心好。人走了，心还在。心在，村子就在。
他转过身，继续走。
风吹过来，带着泥土的气息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把那股气息吸进肺里。那是清溪村的味道，是陈大爷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