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，腰间挂着一把桃木剑，背上背着一个旧布包。他没有带令牌，没有带地图，没有带任何能证明他是白玉京掌教的东西。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人，走路的姿势有些驼，腿有些瘸，但眼睛很亮。
他去了幽州。
青羊城还在，但城墙上道官府的旗帜已经降下来了。城门口没有道兵把守，只有几个老兵坐在石墩上晒太阳。他走进去，街上很热闹。卖菜的、卖布的、卖糖葫芦的，吆喝声此起彼伏。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，笑声清脆。老人们坐在门口晒太阳，眯着眼睛打盹。
他找了一家茶馆，在角落里坐下。茶是粗茶，泡出来的汤色浑浊，但很便宜，三个铜板一碗。他喝了一口，苦，涩，但热乎。邻桌坐着几个年轻人，在谈论什么。一个说，“你们听说了吗？白玉京的掌教走了。”另一个说，“走了？去哪里了？”第一个说，“不知道。听说下山游历了。”第三个说，“他那么大的年纪了，还游历什么？”第一个说，“谁知道呢。也许是想看看人间吧。”
沈玄舟听着，没有说话。他端起茶杯，又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，但他喝得很慢。
他去了雍州。
白云城还在，但清虚观已经改成了学堂。孩子们坐在大殿里，跟着一个老先生读《三字经》。“人之初，性本善。性相近，习相远。”老先生的声音很慢，孩子们的声音很脆。两种声音混在一起，像一首古老的歌。他站在窗外，听了一会儿。一个孩子看见了他，冲他笑了笑。他也笑了笑，转身走了。
他去了沛州。
清溪村还在，但陈大爷、李爷爷、王婆婆都不在了。陈大爷的坟上长满了草，他蹲下来，拔掉草，添了一把土。李爷爷的拐杖还靠在门框上，落满了灰。王婆婆纳的布鞋，他穿了三双，还有一双新的没舍得穿，放在布包里。他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，坐了一会儿。风吹过来，带着泥土的气息。他闭上眼睛，想起陈大爷说过的话——“活好每一天。”
“陈大爷，弟子活好了吗？”他在心里问。
没有人回答。但他觉得，陈大爷在听。
他去了并州。
太玄观已经关了，匾额上的刀痕还在，但“太玄观”三个字还看得清。道祖的题字，历经万年，还在。只是看的人不在了。他站在门前，鞠了一躬。
他去了秘州。
密林还在，但岁除宫已经空了。吴霜降走了，不知道去了哪里。两个道童也不在了，只剩下空荡荡的殿堂。他站在大殿里，看着墙上那幅“岁除”二字。笔力遒劲，墨色深沉，像是用血写的。他鞠了一躬，转身走了。
他走了很多地方。幽州、雍州、沛州、并州、秘州。每一个他去过的地方，他都再走一遍。路边的村庄，城里的茶馆，山上的道观，河边的渡口。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很稳。他不赶时间。时间不多了，但够用。
他在一个不知名的小镇上住了三天。镇子很小，只有一条主街，两边是店铺和民居。他住在一家客栈里，每天早上去街上吃一碗面，面不好吃，但热乎。他和卖面的老头聊天，老头说，“您老人家从哪里来？”他说，“从山上来。”老头说，“山上有什么？”他说，“有云海，有桂花，有庙。”老头说，“庙里供什么神？”他说，“供道。”老头笑了，“道是什么？”他说，“道就是吃饱了。”老头想了想，“您说得对。吃饱了，就不想别的了。”
他笑了。老头也笑了。
他离开小镇，继续走。没有目的地，没有方向，只是走。走到哪里算哪里。累了就靠在路边的大树下歇一会儿，渴了就喝溪水，饿了就吃干粮。干粮是李婶做的，红烧肉已经吃完了，只剩下杂粮馒头。馒头很硬，嚼起来咯吱咯吱响，但他吃得很香。
他走了三个月，半年，一年。头发全白了，胡子也白了，脸上的皱纹更深了。他的左臂越来越疼，右腿越来越瘸。但他没有停。停下来，就怕自己再也站不起来了。
第333章 再访法华寺·老僧已去
末法七十一年夏，沈玄舟走了很久，又走到了雍州。
白云山还是那座白云山，山上的树木稀疏了，叶子落了大半，光秃秃的树枝像老人的手指，指向灰蒙蒙的天空。山路还是那条山路，石阶上的青苔更厚了，踩上去滑溜溜的。他走得很慢，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。伪十五境的灵气还在体内流转，但身体已经老了。灵气能维持修为，但维持不了青春。
法华寺在山腰上，院墙还是那道土夯的院墙，裂了的地方用木棍撑着，比以前更破了。院门上的匾额还在，“法华寺”三个字，漆已经剥落得几乎看不见了，但还能隐约认出轮廓。他推开院门，走进去。院子里很安静，没有风吹过竹叶的声音。竹子枯了大半，只剩下几棵还绿着，叶子黄了，落了一地，踩上去沙沙响。没有人扫。
禅房的门虚掩着。他走过去，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