末法七十年春，沈玄舟决定离开白玉京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他不想待了，是因为他该走了。伪十五境的寿命烧了二十多年，烧得差不多了。他的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，背也驼了。他的左臂还在疼，右腿还在疼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。但他还能走。能走，就走。

    他站在静室里，收拾行囊。干粮、丹药、符箓、换洗衣服、地图、令牌、古书、竹简、玉佩、断剑。一样一样地装进布包，一样一样地检查。布包是清远给他准备的，已经用了很多年，边角磨得发白了，但还能用。他把齐静春的竹简贴身放着，把师父的玉佩挂在腰间，把两把断剑柄插在布包两侧。

    他走到窗前，推开窗。窗外的云海很薄，稀稀拉拉的，但阳光照在上面，泛着金色的光。风吹进来，带着桂花的香味。白玉京的桂花又开了，稀稀拉拉的几簇，藏在叶子后面。

    “师父，弟子走了。”他在心里说，“弟子出去走走。不知道能不能回来。但弟子会走。走到走不动为止。”

    静室里，没有声音。但他觉得，师父在听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，走出静室，朝清远的住处走去。

    清远正在天机阁整理文书。看见沈玄舟进来，他站起来。

    “师叔。”

    “清远，弟子要走了。”

    清远的手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走？去哪里？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随便走走。也许去幽州，也许去雍州，也许去沛州。也许哪里都不去，就在山下走走。”

    “走多久？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也许几个月，也许几年。也许不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师叔，弟子舍不得您。”

    “弟子知道。”沈玄舟说，“但弟子该走了。白玉京交给你了。”

    “师叔，弟子守不住。”

    “守得住。”沈玄舟说，“你比你想象的更坚强。”

    清远擦掉眼泪，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师叔，弟子送您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送。”

    “弟子想送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沉默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两人走出天机阁，朝山门走去。走廊上的阳光很好，照在地板上，像一条金色的河。沈玄舟走在前面，清远走在后面。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心跳。

    山门口，李婶和赵师叔已经等着了。李婶的眼睛红红的，手里提着一个饭盒。赵师叔的背驼了，但他的眼神还是很锐利。

    “掌教，您要走？”李婶的声音在抖。

    “走。”

    “弟子给您做了饭。路上吃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接过饭盒，打开盖子。红烧肉的香味扑面而来，肉块红亮，肥瘦相间，上面撒着葱花。他的肚子咕咕叫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李婶，谢谢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谢。”李婶的眼泪掉了下来，“掌教，您早点回来。弟子给您做饺子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把饭盒盖好，放进布包里。

    “弟子会回来的。”

    赵师叔走过来，从背后拿出一把木剑，递给沈玄舟。

    “掌教，这是弟子新削的。桃木剑，辟邪的。您带着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接过木剑，挂在腰间。木剑很轻，只有几两重，但剑刃削得很薄，很锋利。

    “赵师叔，谢谢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谢。”赵师叔说，“掌教，您保重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点了点头。他转过身，看着清远。

    “清远，弟子走了。”

    “师叔，弟子送您到山下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两人走下九百九十九级石阶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，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石阶上，两条影子，靠在一起。沈玄舟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很稳。他想走慢一点，多陪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清远，白玉京交给你了。”

    “师叔，弟子守不住。”

    “守得住。”沈玄舟说，“你守了这么多年，哪次没守住？”

    清远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师叔，弟子怕您不回来。”

    “弟子会回来的。”沈玄舟说，“弟子答应你。”

    走到石阶的尽头，沈玄舟停下来。

    “清远，就送到这里吧。”

    清远停下来，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师叔，保重。”

    “保重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转过身，朝官道走去。走了几步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清远还站在石阶上，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清远，你吃饭了吗？”

    清远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吃了。师叔，您呢？”

    “还没。路上吃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转过身，继续走。他没有回头。但他知道，清远一定还站在石阶上，看着他的背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