末法六十五年春，沈玄舟决定做最后一次公开讲道。

    不是清远提议的，不是任何人提议的，是他自己决定的。那天早上，他坐在静室里，看着那盏油灯。灯芯已经烧得不能再短了，火苗像一颗黄豆，摇摇晃晃，随时会灭。他忽然想，自己也像这盏灯。灯芯烧了六十五年，快烧完了。在烧完之前，他想再做一件事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，走出静室，朝清远的住处走去。清远住在天机阁旁边的一间小屋里，门虚掩着。沈玄舟推开门，清远正在穿衣服，看见他进来，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师叔，您怎么来了？”

    “清远，帮弟子贴一张告示。贴在白玉京的山门口。就说——三天后，沈玄舟在山门外公开讲道。主题是‘做人’。谁愿意听，都可以来。”

    清远的手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师叔，您又要讲道？”

    “最后一次。”

    清远沉默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弟子这就去写。”

    告示贴出去的那天，白玉京的山门口围了一圈人。不是很多，几十个。有老道官，有凡人弟子，有食堂的李婶，有演武场的赵师叔。他们看着告示，交头接耳。

    “掌教要讲道？”

    “最后一次？”

    “什么意思？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去看看？”

    三天后，沈玄舟站在白玉京的山门外。阳光很好，照在石阶上，把石阶照得像一面金色的镜子。云海很薄，稀稀拉拉的，但阳光照在上面，泛着金色的光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，腰间没有挂剑——两把“泥瓶”都断了，剑柄放在静室里。他手里只拿着一卷竹简，是齐静春送他的那卷，上面刻着“三教同源”四个字。

    面前的人不多。几十个，不到一百个。有老道官，有凡人弟子，有李婶，有赵师叔，有清远。还有一些从山下赶来的普通人——种地的农民，打铁的铁匠，卖布的商人。他们听说掌教要讲道，走了好几天的路，赶来了。

    沈玄舟看着他们，心里很平静。

    “今天，弟子不讲道理。弟子讲一句话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面前的人。他们的脸上有好奇，有期待，有疑惑。

    “做人，比做神仙难。但做人，也比做神仙好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弟子修行了几十年，从玉璞境到伪十五境，杀过天魔，守过白玉京，走过青冥十四州。弟子见过很多人，做过很多事。弟子慢慢明白了——做人，比做神仙难。因为做神仙，只需要修行。做人，需要修心。修行可以靠灵气，修心只能靠自己。心修好了，就是人。人做好了，就是道。”

    人群中，有人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弟子知道，末法来了。灵气没了，修为退了，境界跌了。很多人害怕，很多人迷茫，很多人不知道该怎么做。弟子也怕过。但弟子知道一件事——只要人心在，道就在。道在，修行就在。修行在，希望就在。”

    他停下来，看着面前的人。

    “弟子今天讲的，不是道理。是弟子走过的路。弟子从观星台走到白玉京，从白玉京走到幽州，从幽州走到浩然，从浩然走到骊珠洞天。弟子见过齐先生的死，见过师父的死，见过陈大爷的死，见过老道长的死。弟子杀了该杀的人，救了该救的人，说了该说的话。弟子做的每一件事，都是在做人。人做好了，道就到了。”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弟子希望你们也能这样。不是去读经，不是去打坐，不是去求祖师。是去做人。做一个人，一个好人。对得起自己，对得起别人。活好了，就是道。”

    讲完了。

    人群中，安静了一会儿。然后有人鼓掌。不是稀稀拉拉的掌声，是真切的、用力的、发自内心的掌声。李婶在人群后面鼓掌，手上的面粉扬起来，像雪花。赵师叔鼓掌，他的手很大，拍起来像打雷。清远鼓掌，他的眼睛红红的，鼻子也红红的，但他在笑。

    “谢谢。”

    他转过身，朝静室走去。走了几步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些人还站在山门外，有的在鼓掌，有的在擦眼泪，有的在讨论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，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石阶上，几十条影子，靠在一起。

    他加快了脚步。

    静室里，油灯还亮着。他在蒲团上坐下，把竹简放在身边，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“师父，弟子讲完了。”他在心里说，“弟子讲了最后一句话——‘做人，比做神仙难。但做人，也比做神仙好。’弟子不知道他们听懂没有。但弟子讲了。讲了，就够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