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玄舟站在白玉京的山门口，看着最后一批凡人弟子离开。那是三十个年轻人，有男有女，穿着白玉京的灰色道袍，背着简单的行囊。他们在白玉京读了三年书，学了《道德经》《论语》《金刚经》，学了做人。现在，他们要回家了。
“掌教，弟子们走了。”领头的年轻人叫赵明，圆脸，大眼睛，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他是幽州人，家里种地。他来白玉京的时候，还不识字。三年后，他能读能写，能讲道理。
“去吧。”沈玄舟说，“回到家乡，好好做人。能帮人的时候，帮一把。帮不了的时候，不添乱。”
赵明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他跪下来，磕了三个头。其他二十九个弟子也跟着跪下，磕头。沈玄舟没有扶他们。他知道，这是他们最后一次给他磕头。回到家乡，他们就是普通人了。白玉京的弟子身份，会慢慢淡去。
三十个人站起来，转身走下石阶。石阶很长，有九百九十九级。沈玄舟站在山门口，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，越来越远，最后消失在云海里。
“师叔。”清远站在他身后，“这是今年第三批了。”
“多少人？”
“三十个。加上前两批，一共九十六个。都毕业了。”
“够了。”沈玄舟说，“人不在多，在心。他们回到家乡，会把学到的东西教给别人。一个人教十个人，十个人教一百个人。一百个人教一千个人。道就传开了。”
清远点了点头。
末法六十年，灵气浓度已经降到了末法前的半成以下。具体是多少，已经没有人去测了。浑仪浑象的指针早就停了，符文灭了，仪器锈了。余斗走了，没有人再去天外天。天外天的高台上，只有风，只有云，只有锈迹斑斑的青铜仪器。
白玉京的道官从六百人减到了不到一百人。不是走了，是老了，是死了。末法来了，灵气没了，修士的寿命在缩短。以前金丹境能活五百年，现在只能活一百年。以前元婴境能活一千年，现在只能活两百年。没有人知道为什么，也许是因为灵气是修士的命脉，灵气少了，命就短了。
沈玄舟的头发也白了。不是全白，是花白。黑发里夹着白发，像冬天的雪落在黑色的土地上。他的脸上有了皱纹，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，嘴角的法令纹深深的。他老了。不是年纪大了，是寿命烧得快。伪十五境在燃烧他的寿命，烧了十几年，烧掉了一大半。他不知道还能撑多久。也许一年，也许两年。也许更短。
但他还在撑着。
他每天早起，先去天外天看看。不是去看浑仪浑象，是去看云海。云海很薄，稀稀拉拉的，但还能看。他站在高台边缘，看着那片灰色的云海，心里很平静。末法六十年，天魔早就没了，浑仪浑象也锈了，但他还是每天来。习惯了。
然后他去花园。花园里，桂花树还在，叶子稀稀拉拉的，但还绿着。陆沉不在了，但他留下的茶具还在。沈玄舟坐在石凳上，泡一壶茶，喝一杯，倒一杯，放在对面。那杯茶是给陆沉的。陆沉不喝，但他倒。习惯了。
然后他去学堂。学堂里没有学生了，最后一期凡人弟子已经毕业了。黑板上还留着余斗写的字——“道可道，非常道。”粉笔字已经模糊了，但还能看清。沈玄舟站在讲台上，看着那些空空的桌椅，想起余斗讲课的样子。余斗站在这里，手里拿着书，读得很慢。下面的弟子们跟着读，声音参差不齐，但很认真。现在，余斗不在了，弟子们也不在了。只有空教室，和黑板上的字。
然后他去天机阁。天机阁的灯还亮着，清远趴在桌上，面前堆着一摞文书。他的头发也白了，脸上的皱纹也多了，但他的眼睛还是很亮。看见沈玄舟进来，他站起来。
“师叔。”
“清远，今天有消息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清远说，“各州的道观都关了。最后一封文书，是三年前的。幽州青羊观关了，雍州清虚观关了，沛州太玄观关了，并州大玄都观关了，秘州岁除宫也关了。吴霜降走了，不知道去了哪里。”
沈玄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清远，你后悔吗？留在白玉京。”
清远想了想。
“不后悔。弟子留在这里，是因为这里就是家。家没了，弟子就去哪里？家还在，弟子就守着。”
“清远，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清远说，“弟子应该做的。”
沈玄舟走出天机阁，朝静室走去。走廊上的灯笼已经很少了，只有每隔几十步才有一盏。烛火在风中摇摇晃晃，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。他走在光影里，影子一会儿拉得很长，一会儿缩得很短。
静室里，油灯还亮着。灯芯烧得很短，火苗摇摇晃晃。他在蒲团上坐下，把两把断剑柄放在身边，闭上眼睛。
末法六十年。白玉京的道官从六百人减到了不到一百人。凡人弟子走了，各州的道观关了，余斗走了，陆沉归隐了，陈平安回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