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阳光很好，照在花园里，把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地上，斑斑驳驳的。陆沉坐在石凳上，面前摆着茶壶和杯子。茶已经凉了，但他没有换，就喝着凉茶。沈玄舟走过去，在他对面坐下。陆沉倒了一杯茶，推给他。茶是凉的，苦的。
“三师兄，您找弟子有事？”
“有。”陆沉放下茶杯，看着他，“我要走了。”
沈玄舟的手顿了一下。茶杯停在嘴边，茶汤晃了晃，洒出来几滴，落在桌上，洇开一小片。
“走？去哪里？”
“哪里都不去。”陆沉笑了笑，“还在白玉京。还在花园里。但不再管事了。”
“不管事？”
“不管了。”陆沉说，“天机阁的事，有余斗。余斗走了，有清远。清远忙不过来，有老周。不需要我了。”
“那您做什么？”
“种茶，泡茶，喝茶。下棋，看花，晒太阳。”陆沉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“过日子。”
“三师兄，弟子舍不得您。”
“舍不得我什么？”
“舍不得您坐在花园里的样子。舍不得您泡的茶。舍不得您说的话。”
陆沉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但很真。
“人还在，花园还在，茶还在。舍不得什么？”
“弟子怕您走了，就不回来了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陆沉说，“我哪里都不去。就在花园里。你随时来，我都在。”
沈玄舟擦掉眼泪，点了点头。
“三师兄，弟子以后还能来喝茶吗？”
“能。茶管够。”
“弟子还能来下棋吗？”
“能。棋管输。”
沈玄舟忍不住笑了。笑着笑着，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“三师兄，您以后真的不管事了？”
“不管了。”陆沉说，“管了八千年，累了。想歇歇。”
沈玄舟想起师父说过的话——“余斗的孤独，是没有人能和他站在一起。陆沉的孤独，是没有人能走进他的梦。”现在余斗走了，陆沉的梦也醒了。他们都不再孤独了。但沈玄舟觉得，自己开始孤独了。
“三师兄，弟子以后还能跟您说话吗？”
“能。随时来，随时说。”
沈玄舟站起来，朝陆沉鞠了一躬。
“三师兄，弟子去天机阁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
沈玄舟转过身，走出花园。走了几步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陆沉还坐在石凳上，端着茶杯，看着桂花树。阳光照在他身上，把他的白发照成了金色。他的嘴角带着一丝微笑，很淡，但很真。
他加快了脚步。
天机阁里，清远正在整理文书。看见沈玄舟进来，他站起来。
“师叔，您怎么了？眼睛红红的。”
“没事。沙子迷了眼睛。”
清远没有追问。他倒了一杯茶，递给沈玄舟。
“师叔，喝茶。”
沈玄舟接过来，喝了一口。茶是热的，甜丝丝的。不是陆沉泡的茶，是清远泡的。清远泡的茶好喝，但沈玄舟觉得，还是陆沉的茶好喝。不是因为味道，是因为人。
“清远，三师兄归隐了。”
清远愣了一下。
“归隐？”
“对。归隐。不管事了。种茶，泡茶，喝茶。下棋，看花，晒太阳。”
清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师叔，您难过吗？”
“难过。但弟子知道，他该歇歇了。他做了八千年的梦，累了。醒了，就该好好过日子。”
清远点了点头。
“师叔，弟子会帮您管好天机阁的。”
“弟子知道。”沈玄舟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你从来不让弟子失望。”
那天晚上，沈玄舟又去了花园。月亮很圆，很亮，月光洒在花园里，把桂花树照得像一棵银色的树。陆沉还坐在石凳上，面前摆着茶壶和杯子。茶已经凉了，但他没有换。
“三师兄，您还没睡？”
“睡不着。”陆沉倒了一杯茶，推给他，“花园好。花园有月亮，有桂花，有风。屋里只有墙。”
沈玄舟在他对面坐下，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，苦的。但他喝得很慢。
“三师兄，弟子陪您坐一会儿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，喝茶，看月亮，听风吹过竹叶的声音。花园里很安静，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
“三师兄，弟子问您一个问题。”
“问。”
“您后悔吗？走这条路。”
陆沉想了想。
“不后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