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了雨。青冥天下很少下雨，但那天雨下得很大，像是天漏了一个洞。雨丝密密麻麻，从云海上方落下来，打在白玉京的屋檐上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回廊上的灯笼被雨雾笼罩着，光变得朦胧而柔软，像隔了一层纱。沈玄舟正坐在静室里抄经，听见敲门声，抬起头。
“进来。”
门推开了，余斗站在门口。他的道袍湿了大半，白发上挂着水珠，但他的背挺得很直。他的手里没有拿剑，也没有拿伞，只是站在那里，像一座被雨淋湿的山。
“二师兄，您怎么不打伞？”
“忘了。”余斗走进来，在沈玄舟对面坐下。他把湿透的道袍脱下来，搭在椅背上，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。中衣也湿了，贴在身上，能看见他左肩上那道长长的疤痕。
沈玄舟倒了一杯热茶，推到他面前。余斗端起来，喝了一口。茶是热的，冒着白气。他喝得很慢。
“二师兄，您找弟子有事？”
“有。”余斗放下茶杯，看着他，“我要走了。”
沈玄舟的手顿了一下。毛笔停在纸上，墨洇开一小片。
“走？去哪里？”
“不知道。随便走走。也许去幽州，也许去雍州，也许去沛州。也许哪里都不去，就在山下走走。”
“走多久？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几天，也许几个月。也许不回来了。”
“二师兄，您不回来了？”
余斗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师父走了，天魔退了，天外天不需要守了。弟子守了八千年，累了。想歇歇。”
沈玄舟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毛笔。笔尖的墨已经干了，在纸上留下一团黑色的墨渍。
“二师兄，弟子舍不得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余斗的声音很冷，但沈玄舟能听出底下的东西——不是冷漠，是不舍，“但弟子该走了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。师父的路走完了，弟子的路也快走完了。你的路，还长。”
“弟子的路不长。”沈玄舟说，“弟子的寿命在燃烧。也许五年，也许十年。也许更短。”
余斗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“那更要走了。”余斗说，“趁你还活着，弟子去看看外面的世界。看完了，回来告诉你。”
沈玄舟擦掉眼泪，抬起头。
“二师兄，您什么时候走？”
“明天。”
“弟子送您。”
“不用送。”
“弟子想送。”
余斗沉默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。
那天晚上，沈玄舟在静室里坐了一夜。他没有抄经，没有打坐，只是坐着，看着那盏油灯。灯芯烧得很短，火苗摇摇晃晃。他想起余斗第一次问他“你吃饭了吗”的时候。那是天外天大战之后，余斗站在回廊上，背靠着柱子，月光照在他身上。他说，“你吃饭了吗？”沈玄舟愣了一下，说，“吃了。二师兄，您呢？”他说，“还没。”那是余斗第一次说“还没”。以前他只会说“不饿”或者“不用”。从“不饿”到“还没”，余斗用了八千年。
“师父，二师兄要走了。”他在心里说，“弟子舍不得。但弟子知道，他该走了。他守了八千年，累了。”
静室里，没有声音。但他觉得，师父在听。
第二天一早，雨停了。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，照在湿漉漉的石阶上，把石阶照得像一面镜子。沈玄舟站在白玉京的山门口，余斗站在他面前，背着一个简单的布包，腰间挂着仙剑道藏。他的白发在风中飘动，道袍被吹得猎猎作响。
“二师兄，弟子送您到山下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走下九百九十九级石阶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，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石阶上，两条影子，靠在一起。沈玄舟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很稳。他想走慢一点，多陪一会儿。
“二师兄，您到了外面，会想白玉京吗？”
“会。”
“会想弟子吗？”
“会。”
“会想三师兄吗？”
“会。”
沈玄舟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“二师兄，您到了外面，记得吃饭。”
余斗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记得。”
“记得加衣服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记得写信回来。”
“记得。”
走到石阶的尽头，余斗停下来。
“就送到这里吧。”
沈玄舟停下来，看着余斗。
“二师兄，保重。”
“保重。”
余斗伸出手，沈玄舟也伸出手，两人握了一下。余斗的手很凉，很瘦，骨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