末法四十六年春，陈平安醒来后的第五天，已经能下床走动了。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要扶着墙，但至少不需要人背了。宁姚扶着他，从住处走到花园，从花园走到天外天，从天外天走回住处。沈玄舟每天去看他，带一碗粥，一碟咸菜。陈平安吃得很慢，但每顿都吃，从不剩下。

    “陈平安，你什么时候能完全好？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陈平安说，“也许一个月，也许一年。但总会好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好了之后，有什么打算？”

    陈平安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带宁姚回泥瓶巷。把老房子修一修，种几棵树，养几只鸡。过日子。”

    “不修行了？”

    “不修了。末法来了，修也修不动。不如过日子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点了点头。他没有挽留。陈平安不是白玉京的人，他有自己的路要走。回泥瓶巷，是他的路。走完了，就安心了。

    那天傍晚，沈玄舟在静室里整理师父的遗物。道老大留下的东西不多——几卷手稿，几件道袍，一把茶壶，一块玉佩，还有那盏油灯。油灯的灯芯已经烧得很短了，火苗摇摇晃晃。沈玄舟没有换新的灯芯，就让它在昏暗里烧着。师父喜欢这样。他说，灯芯烧得短，火苗就稳。火苗稳了，心就静了。

    他把道袍一件一件地叠好，放进木箱里。最上面那件灰色道袍，左袖上有一块补丁，针脚很粗，不像是师父自己缝的。沈玄舟摸了摸那块补丁，想起李婶说过的话——“掌教的道袍破了，都是弟子帮他补的。他不让补，说破了也能穿。弟子说，破了不好看。他就不说话了。”他把道袍叠好，放进木箱，合上盖子。

    手稿一卷一卷地捆好，放进书柜里。他拿起最后一卷手稿，是师父抄的《清静经》，字迹工整，一笔一划。最后一页的墨迹有些洇开了，像是水滴落在上面。沈玄舟凑近了看，不是水，是泪。师父抄到这里的时候，哭过。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——“抄经能让心静。”但师父的心，也有不静的时候。他把手稿放好，关上书柜的门。

    茶壶放在桌上，和陆沉送的茶具并排。他拿起师父的茶壶，壶里还有残茶，已经干了，结成黑色的硬块。他没有倒掉，就让它留着。这是师父最后一次喝茶留下的。师父喝了一半，没喝完，就放下了。也许是因为有什么事急着去做，也许只是忘了。但沈玄舟不舍得倒掉。

    玉佩贴身放着，和齐静春的竹简、道祖手稿的抄本、师父的信、陈平安的断剑在一起。玉佩上那个“道”字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，但还能看清。沈玄舟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字，感觉到凹痕。师父握了这块玉佩八千年，把字都磨浅了。他把玉佩贴在胸口，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他拿起那盏油灯，看了很久。灯座是铜的，已经发黑了，边角磨得发亮。灯芯是棉线的，烧得只剩一小截。他端着油灯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。窗外的云海很薄，稀稀拉拉的，但月光照在上面，泛着银白色的光。风吹进来，带着夜晚的凉意。

    “师父，弟子会守住这盏灯的。”他在心里说，“灯在，师父就在。”

    他把油灯放回桌上，在蒲团上坐下，闭上眼睛。静室里很安静，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他想起师父坐在这里的样子，手里拿着笔，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抄经。沙沙的声音，像秋雨打在梧桐叶上。现在，沙沙声没有了。只有心跳。

    “师父，弟子会守住白玉京的。”他在心里说。

    静室里，没有声音。但他觉得，师父在听。

    末法四十六年春，陈平安醒了。宁姚的伤也好了大半。沈玄舟的伪十五境已经稳固了，但寿命在燃烧。他不知道能撑多久。但他知道，只要陈平安还在白玉京一天，他就会陪着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。月光照在云海上，泛着银白色的光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把那股气息吸进肺里。

    “师父，弟子会走下去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