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三十个年轻人，有男有女，穿着各自家乡的粗布衣裳，背着样式不一的旧行囊。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好奇，也藏着紧张——其中有个瘦高的少年，双手紧紧攥着衣角，指节发白；有个扎着双髻的姑娘，一步三回头，像是在确认山门还在身后。他们来自青冥天下各州：幽州的麦客，雍州的铁匠，沛州的渔家女，并州的落第秀才，秘州的采药人。他们不修行，不炼丹，不画符。他们只是来读书的。
沈玄舟没有站在高处训话。他走下石阶，走到他们中间，一个一个地看过去。他的目光很慢，像在辨认每一张脸背后的故事。走到那个瘦高少年面前时，他停了下来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回……回掌教，弟子叫赵石头。”少年的声音发颤，嘴唇在抖。
“谁给你取的名？”
“俺爹。他说石头结实，摔不烂。”
沈玄舟点了点头。“赵石头，白玉京的台阶也是石头做的，九百九十九级，踩了一万年，还没碎。你比石头还结实。”少年的眼眶红了，但没哭。他挺了挺胸，站得更直了。
沈玄舟转过身，带着他们走上石阶。他的腿有些瘸，走得慢，弟子们也走得慢。没有人催，没有人嫌。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，照在石阶上，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走到半山腰，赵石头忽然开口：“掌教，俺不识字，能学吗？”
“能。白玉京不教识字，教做人。字不认得可以慢慢认，人不会做，字认得再多也没用。”
赵石头似懂非懂，但他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。
进了山门，清远早已等在回廊入口。他手里拿着一本册子，毛笔别在耳朵上，头发乱糟糟的，像是刚从一堆文书中挣扎出来。看见沈玄舟，他快步迎上来。
“师叔，住处都安排好了。东厢的六间大房，每间住五个人，被褥是新晒的。食堂那边李婶已经在生火了，今晚吃杂粮馒头和白菜豆腐汤。”
“够吃吗？”
“够。米不多，但掺了红薯，能撑饱。”
沈玄舟点了点头，转身对弟子们说：“今天先安顿下来。明天开始，上午读书，下午干活。白玉京不养闲人，也不收学费。你们吃的每一粒米，都是自己种出来的。有没有意见？”
没有人说话。赵石头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沈玄舟看见了他的表情。
“说。”
“掌教，俺们……还能种地？”
“白玉京有菜地，在后山。以前种灵药，现在种萝卜白菜。你们轮流去浇水、除草、施肥。不会的，李婶教你们。”
弟子们面面相觑，然后有人笑了。不是嘲笑，是松了一口气。他们大多是从田地里走出来的，不怕干活，只怕来了之后不知道干什么。现在知道了——读书，干活，做人。和在家里没什么两样。
当天傍晚，沈玄舟没有回静室，而是去了后山的菜地。菜地不大，几垄，种着青菜、萝卜、葱蒜。李婶蹲在地头，手里拿着一把锄头，正在松土。她的背驼得很厉害了，但动作还是很利索，一锄下去，土块碎得均匀。
“李婶，新来的弟子，明天让他们来帮忙。”
“好。”李婶头也没抬，“掌教，今年的萝卜长得好，水灵。腌咸菜够吃一冬。”
“您辛苦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李婶直起腰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，“有人吃，就不辛苦。没人吃，做给谁？”
沈玄舟沉默了一会儿。他蹲下来，从地里拔了一根萝卜，在衣服上蹭了蹭泥，咬了一口。萝卜很脆，很甜，带着泥土的腥气。他嚼了很久，咽下去。
“好吃。”
“好吃就多吃点。”李婶笑了，“您太瘦了。”
那天夜里，沈玄舟没有去天外天，也没有去花园。他搬了一把椅子，坐在山门内侧的回廊下，看着月光洒在石阶上。石阶很白，像一条玉带从山上垂下去。风吹过来，带着山下田野里稻花的香味——末法四十六年，庄稼虽然长得慢，但还是在长。
他想起白天赵石头的脸。那张脸黑黑的，颧骨很高，眼睛不大但很亮。他说的那句“俺不识字，能学吗”，让沈玄舟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站在白玉京山门前的样子。那时候他也不识字，连道祖是谁都不知道。师父没有嫌弃他，余斗没有嫌弃他，陆沉也没有。他们教他读书，教他做人，教他走路。现在，轮到他教别人了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，是齐静春送他的那卷。竹简已经很旧了，绳子换了好几次，边角磨得发亮。他展开，借着月光看上面的字——“三教同源”。字迹是齐静春的，笔画瘦硬，像竹子。
“齐先生，弟子也开始教人了。”他在心里说，“弟子教得不您好，但弟子用心了。”
竹简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，没有回应。但他觉得，齐先生在听。
他坐了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