末法四十六年春，陈平安醒了。

    那天沈玄舟正在静室里抄经，毛笔在纸上沙沙地响。清远推门进来，跑得气喘吁吁，脸涨得通红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
    “师叔！陈先生醒了！”

    沈玄舟的笔顿了一下，一滴墨落在纸上，洇开一小片。他没有擦，放下笔，站起来，冲出静室。走廊上的阳光很好，照在地板上，像一条金色的河。他跑得很快，伪十五境的速度快到他几乎看不清回廊的柱子，只觉得一道道影子从身边掠过。左臂的伤口还在疼，但他顾不上。

    陈平安的住处在天机阁旁边，那间小屋的门大开着。沈玄舟冲进去，看见陈平安靠在床上，眼睛睁着，脸色还是很白，但不再是那种死灰，而是有了一点血色。他的嘴唇也不再发紫了，淡淡的粉色。宁姚坐在床边，握着他的手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但没有掉下来。

    “陈平安。”沈玄舟走到床边，蹲下来，“你醒了。”

    陈平安看着他，目光还有些涣散，但已经在聚焦了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，声音很轻，很哑。

    “沈玄舟。”

    “弟子在。”

    “宁姚。”

    “弟子在。”宁姚的声音在抖，“弟子一直在。”

    陈平安的嘴角微微上扬。

    “弟子做了个梦。梦见剑气长城还在，你还在城墙上练剑。弟子叫你下来吃饭，你不下来。弟子生气了，你才下来。”

    宁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你每次都这样。”

    陈平安笑了。笑着笑着，咳嗽了两声。宁姚扶着他，让他靠在自己肩上。他的身体很轻，轻得像一片落叶。但他的眼睛亮了——不是以前那种凌厉的亮，是一种疲惫的、但还没有熄灭的亮。

    “沈玄舟，天魔退了吗？”

    “退了。最后一头，弟子放它走了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放它走？”

    “因为它累了。弟子也累了。累了，就不打了。”

    陈平安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你和你师父一样，都是心软的人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笑了。

    “弟子当这是夸奖。”

    “就是夸奖。”

    “陈平安，你饿了吗？弟子让李婶给你做碗面。”

    “饿了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站起来，走出小屋，朝食堂走去。食堂里，李婶正在做饭。看见沈玄舟进来，她擦了擦手。

    “掌教，您怎么来了？”

    “李婶，陈平安醒了。他想吃面。”

    李婶的眼睛红了，但她没有哭。她转过身，从柜子里拿出面粉，开始和面。动作很快，很熟练。面团在她手里揉来揉去，不一会儿就变成了光滑的面团。她擀面，切面，下面。水烧开了，面条在锅里翻滚，冒着白气。

    沈玄舟站在旁边，看着李婶做面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末法四十六年，白玉京的食材越来越少了。面粉是最后一点，鸡蛋也只剩下几个。但李婶还是做了，没有犹豫。

    面煮好了。清汤，几片青菜叶子，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。沈玄舟端着碗，走回小屋。陈平安已经坐起来了，靠在宁姚身上。看见面碗，他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李婶做的？”

    “李婶做的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把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，扶起陈平安。陈平安拿起筷子，夹了一筷子面，送进嘴里。他嚼了很久，咽下去。

    “好吃。”

    宁姚看着他，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你慢点吃，没人跟你抢。”

    陈平安没有听，继续吃。吃得很慢，但每一口都嚼很久。一碗面，吃了半个时辰。吃完后，他把碗放在桌上，靠在宁姚身上，闭着眼睛。他的嘴角带着一丝微笑。

    “活着真好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宁姚握着他的手，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沈玄舟站在窗前，推开窗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陈平安的脸上。他的脸色还是白的，但不再是那种死灰，而是有了一点血色。

    “陈平安，弟子去静室了。”

    “去吧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走出小屋，朝静室走去。走廊上的阳光很好，照在地板上，像一条金色的河。他走在光里，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。

    静室里，油灯还亮着。他在蒲团上坐下，把两把断剑柄放在身边，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“师父，陈平安醒了。”他在心里说，“他吃了李婶做的面，说好吃。宁姚哭了，但没哭出声。弟子也哭了。弟子高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