末法四十二年夏，宁姚在白玉京住下的第十天，终于能下床走动了。

    她的左臂还缠着绷带，不能用力，但右臂已经恢复了。她每天在回廊上慢慢地走，从住处走到花园，从花园走到天外天，从天外天走回住处。陈平安陪着她，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，像是怕她摔倒。宁姚嫌他烦，说“我又不是三岁小孩”，陈平安不说话，继续跟着。

    沈玄舟每天去看她。不是因为她需要看，是因为他想去。宁姚是陈平安的未婚妻，是剑气长城的剑修，是他敬佩的人。他坐在宁姚床边，给她讲白玉京的事，讲余斗当教席，讲陆沉开茶室，讲清远整理文书，讲李婶做饭。宁姚听着，偶尔点头，偶尔笑。

    “沈玄舟，你讲这些，是想让我安心吗？”

    沈玄舟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弟子只是想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宁姚打断了他，“你是想让我觉得，白玉京是个好地方。不用你说，我也知道。白玉京是个好地方。你师父是个好人，你二师兄是个好人，你三师兄也是个好人。你也是好人。”

    “宁姚，你也是好人。”

    宁姚笑了。

    “我可不是好人。我是剑修。剑修只杀人，不做好人。”

    “你杀的是该杀的人。该杀的人，杀了就是好人。”

    宁姚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你和你师父一样，都会说话。”

    “弟子说的是实话。”

    “实话就是最好的话。”宁姚说，“你师父也常说实话。他说，‘道在人心。’弟子以前不信。现在信了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擦掉眼泪，笑了。

    “宁姚，你的伤什么时候能好？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也许一个月，也许一年。但总会好的。”

    “陈平安每天陪着你，你不烦吗？”

    “烦。”宁姚说，“但他在，我安心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他走出宁姚的住处，朝花园走去。花园里，陈平安坐在石凳上，面前摆着一杯茶。茶是陆沉泡的，凉的，苦的。他喝得很慢，像是在品什么。

    “陈平安，你怎么不去陪宁姚？”

    “她让弟子出来走走。她说，她一个人待一会儿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担心？”

    “担心。但她说一个人待一会儿，就一个人待一会儿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在陈平安对面坐下。陆沉倒了一杯茶，推给他。他端起来，喝了一口。凉的，苦的。

    “陈平安，宁姚会好起来的。”

    “弟子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还担心什么？”

    陈平安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担心她好了之后，要回剑气长城。”

    “剑气长城已经塌了。”

    “她知道。但她想回去看看。看一眼，就死心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想起自己回到观星台的时候。那座破败的道观，是他穿越来的地方。他回去看了一眼，什么都没变。破的还在破，塌的还在塌。但他心里踏实了。看一眼，就死心了。

    “那就让她回去看看。你陪她去。”

    “弟子会的。”

    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风吹过来，带着桂花的香味。桂花开了，稀稀拉拉的几簇，藏在叶子后面。

    “陈平安，弟子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
    “问。”

    “你以后打算怎么办？”

    陈平安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等宁姚伤好了，陪她回剑气长城。看一眼，然后回泥瓶巷。把老房子修一修，种几棵树，养几只鸡。过日子。”

    “不修行了？”

    “不修了。末法来了，修也修不动。不如过日子。”

    “过日子也是修行。”

    陈平安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。”

    “弟子以前也不懂。现在懂了。”

    陈平安端起茶杯，把剩下的茶一饮而尽。

    “沈玄舟，弟子谢谢你。”

    “谢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谢你收留弟子。谢你给宁姚治病。谢你挖通道来接弟子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谢。朋友之间，不用说谢。”

    陈平安的眼眶也红了。

    “朋友。”

    “朋友。”

    两人端着空茶杯，碰了一下。瓷杯相碰，发出清脆的声响，在花园里回荡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，沈玄舟回到静室，坐在蒲团上，看着那盏油灯。灯芯烧得很短，火苗摇摇晃晃。

    “师父，宁姚的伤好多了。”他在心里说，“陈平安说，等宁姚好了，陪她回剑气长城看一眼，然后回泥瓶巷过日子。弟子说，过日子也是修行。师父，弟子说得对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