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陈平安，你以后真的打算留在白玉京？”
“也许。也许不。”陈平安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“宁姚的伤还要养一阵子。等她好了，弟子想带她回泥瓶巷看看。哪怕看一眼也好。”
“泥瓶巷已经没人了。房子塌了，树也枯了。”
“弟子知道。但弟子还是想回去看看。看一眼，就死心了。”
沈玄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陈平安，你觉得末法会过去吗？”
陈平安放下茶杯，看着油灯。
“会。也许几百年，也许几千年。但总会过去的。天地有生有灭，灭了还会再生。就像人，死了还会投胎。不是投胎，是另一种活法。”
“你相信投胎？”
“不相信。但弟子相信另一种活法。人死了，道还在。道在，人就没死。只是换了一种样子。”
沈玄舟想起齐静春说过的话——“道在人心，心在道在。”想起师父说过的话——“道在，我就在。”想起道祖手稿上的话——“吾在道中。”他们说的都是同一件事。人死了，道还在。道在，人就没死。
“陈平安，你后悔吗？走这条路。”
陈平安想了想。
“不后悔。”
“一次都没有？”
“一次都没有。”陈平安的声音很轻，但很坚定，“不是弟子多伟大。是弟子知道，如果弟子不守，剑气长城早就塌了。剑气长城塌了，浩然天下就没了。浩然天下没了，青冥天下也保不住。天下没了，弟子活着也没意思。”
沈玄舟想起余斗说过的话——一模一样的话。余斗守了八千年，陈平安守了三千年。他们守的不是同一座城，但守的是同一条理——身后有人，不能退。
“陈平安，弟子替师父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？”
“谢谢你当年从剑气长城来白玉京。谢谢你帮弟子守天外天。谢谢你留下来。”
陈平安看着他，目光温和。
“不用谢。朋友之间，不用说谢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跳动，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忽长忽短。
“沈玄舟，你师父走了，你难过吗？”
“难过。但难过没用。他走了，弟子还要走下去。”
“你走下去了吗？”
“走下去了。”沈玄舟说，“弟子从末法十五年走到现在，走了二十多年。还会继续走。”
“走到哪里？”
“走到走不动为止。”
陈平安点了点头。他端起茶杯，把剩下的茶一饮而尽。茶已经凉了，苦得他皱了皱眉。
“沈玄舟，弟子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问。”
“什么是道？”
沈玄舟想了想。
“道就是活着。活好了，就是道。”
“怎么才算活好了？”
“不亏欠自己，不亏欠别人。该做的做了，该见的见了，该说的说了。死的时候，不后悔。”
陈平安沉默了很久。
“弟子活好了吗？”
“你问你自己。”
陈平安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全是伤——指甲裂了，指节破了，虎口裂了一道口子。新的伤口叠在旧的伤口上，痂还没结好又裂开了。他把手翻过来，又翻过去。
“弟子活好了。该守的守了，该杀的杀了，该救的救了。没亏欠谁，没对不起谁。死的时候，不后悔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
“够了。”陈平安说，“活好了，就够了。”
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传来钟声，是白玉京的夜钟。钟声沉闷、厚重，一声接一声，在夜风中回荡。沈玄舟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。窗外的云海很薄，月光照在上面，泛着银白色的光。
“陈平安，弟子给你讲个故事。”
“讲。”
“师父刚走的时候，弟子很难过。每天坐在静室里，看着他的遗物，哭。哭完了，抄经。抄完了，再哭。后来有一天，弟子梦见了他。他坐在蒲团上，面前放着一壶茶。他说，‘玄舟，不要哭。我活好了。你也活好。’弟子醒了，就不哭了。”
陈平安站起来，走到他身边。
“弟子也梦见过齐先生。他坐在骊珠洞天的河边，手里拿着竹简。他说，‘平安，不要哭。我活好了。你也活好。’弟子醒了，也不哭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