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天里，他每天给宁姚换药、喂药，去山脚下的小溪打水，去山上打猎。陈平安的伤不重，但很累。三个月没睡过一个安稳觉，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，眼窝深陷，颧骨突出。沈玄舟让他睡，他就睡了。睡了一天一夜，醒来的时候，眼睛亮了一些。
宁姚的伤在慢慢好转。退烧了，伤口开始结痂，脸色从白得像纸变成了淡淡的粉色。但她还没有醒。陈平安每天坐在她身边，握着她的手，不说话。沈玄舟看着他们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陈平安和宁姚，一个剑修，一个剑修。一个守城，一个守人。他们在一起，就是剑气长城。
“陈平安，宁姚什么时候能醒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平安说，“也许明天，也许后天。也许更久。”
“你担心吗？”
“担心。但担心没用。她醒了，就好。不醒，我也守着。”
沈玄舟点了点头。
第七天傍晚，宁姚醒了。
她的眼皮颤了颤，慢慢睁开。眼睛很亮——不是以前那种凌厉的亮，是一种疲惫的、但还没有熄灭的亮。她看了看周围，看见了陈平安，看见了沈玄舟。
“平安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很哑。
“弟子在。”陈平安握着她的手，“你醒了。”
“醒了。做了个梦。梦里剑气长城还在，你还在城墙上练剑。我叫你下来吃饭，你不下来。我生气了，你才下来。”
“弟子以后不让你生气了。”
宁姚的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陈平安笑了。笑着笑着，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沈玄舟站在旁边，看着他们，没有说话。他走到洞口，往外看了看。天还是灰的，地还是灰的，风还是冷的。但他心里有一团火，在烧。
“陈平安，弟子去打水。”
“去吧。”
沈玄舟提着水桶，走出山洞，朝山脚下的小溪走去。小溪在山谷里，离山洞大约一里路。他走得很慢，一边走一边看四周。妖兽很多，但不敢靠近他。飞升境的气息，妖兽能感觉到。他蹲在小溪边，把水桶放进水里。水很凉，凉得刺骨。他捧了一把水，洗了洗脸。
水里映出他的脸——瘦了，老了，头发长长了，胡子也长出来了。他笑了笑，站起来，提着水桶往回走。
回到山洞，宁姚已经坐起来了。她靠在洞壁上，陈平安坐在她身边，手里端着一碗水，喂她喝。她喝得很慢，每一口都要咽很久。
“宁姚，你好些了吗？”
“好些了。”宁姚看着他，“沈玄舟，你怎么来了？”
“弟子来找你们。”
“通道不是塌了吗？”
“塌了。但弟子挖过来了。”
宁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和你师父一样，都是犟脾气。”
沈玄舟笑了。
“弟子当这是夸奖。”
“就是夸奖。”宁姚说，“你师父是条汉子。你也是。”
“宁姚，等你能走了，你们跟弟子回白玉京。”
“回得去吗？”
“回得去。弟子能过来，就能回去。”
宁姚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
又过了七天，宁姚能站起来了。她的左臂还缠着绷带，不能用力，但能走路。陈平安扶着她，一步一步地走出山洞。阳光照在她脸上，她眯着眼睛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活着真好。”她说。
陈平安看着她，笑了。
沈玄舟站在他们身后，看着他们的背影。夕阳照在他们身上，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陈平安，宁姚，弟子们该走了。”
“走。”陈平安说，“回白玉京。”
三人朝天下通道的方向走去。沈玄舟走在前面，陈平安扶着宁姚走在后面。路不好走，碎石、杂草、废墟。但他们走得很慢，很稳。沈玄舟回头看了一眼，陈平安和宁姚并肩走着，夕阳照在他们身上，像一幅画。
走了三天，到了天下通道的入口。张老还坐在石凳上，手里拿着一把蒲扇，在扇风。看见沈玄舟，他站起来。
“掌教，您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了。张老，弟子带了两个人回来。”
张老看了看陈平安和宁姚。
“剑气长城的？”
“是。”
张老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活着就好。”
沈玄舟走到石门前，看着那条窄缝。他挖开的缝隙还在，但比之前更窄了——碎石又塌了一些，把缝隙堵住了大半。
“陈平安，弟子们要再挖一次。”
“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