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秋天走到冬天，从冬天走到春天。浩然天下没有四季，天永远是灰的，地永远是灰的，风永远是冷的。但他能感觉到时间在走，因为他的头发长长了，胡子也长出来了。他没有剃，也没有心思剃。他只是走，一直往北走。
他走过荒芜的田野，田野里没有庄稼，只有齐腰高的野草。野草枯黄，在风中沙沙作响，像是在诉说什么。他走过干涸的河流，河床裂开了，像一张干渴的嘴。他走过废弃的村庄，村庄里没有炊烟，只有倒塌的房屋和生锈的农具。他走过坍塌的城池，城池里没有居民，只有野狗和乌鸦。
他没有找到陈平安。但他没有放弃。他知道陈平安还活着。不是因为他看见了，是因为他相信。相信陈平安说过的话——“我会活着。”相信陈平安说过的话——“朋友之间，不用说谢。”相信陈平安说过的话——“你保重。”
末法四十二年春，他在北俱芦洲的一个山洞里找到了陈平安。
山洞在一座荒山的半山腰，洞口被杂草遮住了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沈玄舟是顺着血迹找到的——不是陈平安的血，是妖兽的血。陈平安杀了一头妖兽，拖着它进了山洞。血迹从山脚下一直延伸到洞口，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沈玄舟拨开杂草，走进去。
山洞不大，只有几丈深。地上铺着干草，干草上躺着一个人——宁姚。她闭着眼睛，脸色白得像纸，嘴唇发紫。她的左臂缠着绷带，绷带上渗着血。她的呼吸很轻，很慢，像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溪。
陈平安坐在她身边，背靠着洞壁。他的青色长袍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，上面全是血——有自己的，有宁姚的，有妖兽的。他的头发乱糟糟的，胡子拉碴，脸上全是灰。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——不是以前那种凌厉的亮，是一种疲惫的、但还没有熄灭的亮。他的手里握着一把断剑，剑刃从中间折断，上半截不知道掉在了哪里。
“陈平安。”沈玄舟站在洞口，叫了一声。
陈平安抬起头，看着他。他的眼神从警惕变成了惊讶，从惊讶变成了激动，从激动变成了平静。他放下断剑，撑着洞壁站起来。腿在抖，但他的背挺得很直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弟子来了。”
“你怎么过来的？”
“挖过来的。挖了七天七夜。”
陈平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通道不是塌了吗？”
“塌了。但弟子挖开了一条缝，挤过来了。”
“你一个人？”
“一个人。”
陈平安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眶红了，但没有哭。他走过来，站在沈玄舟面前。两人对视了一会儿，然后同时伸出手，握在一起。陈平安的手很凉，很瘦，骨节突出，但很有力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沈玄舟说，“朋友之间，不用说谢。”
陈平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他没有擦，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，滴在地上。
“宁姚受伤了。她的左臂断了，肋骨也断了几根。弟子没有药，只能给她包扎。她发烧了，烧了好几天。弟子不知道怎么办。”
沈玄舟走到宁姚身边，蹲下来，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。烫，烫得像火烧。他从怀里掏出金创药和退烧的药丸，递给陈平安。
“给她吃。一天三次，一次一粒。金创药涂在伤口上，每天换一次。”
陈平安接过药，蹲在宁姚身边，把药丸塞进她嘴里，喂了水。宁姚的喉咙动了一下，咽下去了。陈平安解开她左臂的绷带，露出伤口。伤口很深，骨头露出来了，伤口周围的皮肤发黑发紫，像是坏死了。他把金创药倒在伤口上，宁姚的身体猛地一僵，但没有醒。他重新缠上绷带，动作很轻，很小心。
沈玄舟在旁边看着，没有说话。他走到洞口，往外看了看。天还是灰的，地还是灰的，风还是冷的。但他心里有一团火，在烧。
“陈平安，你们在这里待了多久？”
“三个月。”陈平安说，“剑气长城陷落之后，弟子带着宁姚往北走。走了两个月，走到了这里。她走不动了，弟子就背着她。背了一个月，找到了这个山洞。然后就住下了。”
“吃什么呢？”
“打猎。妖兽很多，杀一头能吃好几天。水从山脚下的小溪里打，每天来回走一个时辰。”
沈玄舟看着他。
“你瘦了。”
“瘦了好。瘦了精神。”
沈玄舟的眼眶红了。
“陈平安，弟子来晚了。”
“不晚。”陈平安说，“你来了，就不晚。”
那天晚上，沈玄舟在山洞里住下了。他把自己带的干粮分给陈平安，把丹药分给宁姚，把道袍脱下来给陈平安披上。陈平安没有推辞，接过去披在宁姚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