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玄舟从蒲团上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他在意的只有一件事——陈平安还活着吗？

    他不知道。他什么都不知道。只有一把断剑，没有只言片语。也许陈平安已经死了，也许还活着。也许宁姚也死了，也许还活着。也许他们正在浩然天下的某个角落里等他，也许他们早就等不了了。

    但他不能赌“也许”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，把断剑挂在腰间，和陈平安送他的那把“泥瓶”并排挂着。两把剑，一颗心。他走出静室，朝大殿走去。

    走廊上的阳光很好，照在地板上，像一条金色的河。他走在光里，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。他的腿在抖，不是因为怕，是因为坐得太久了。但他的背挺得很直。

    大殿里，余斗和陆沉正在等他。

    不是他们知道他要来，是他们感觉到了。八千年的师兄弟，不需要说话，一个眼神就知道。余斗站在道祖的画像前，背对着门口。他的白发比以前更多了，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，但他的背还是挺得很直。陆沉坐在一旁的椅子上，手里拿着一把折扇，扇面上画着白玉京的云海。他的头发全白了，但他的眼神还是很亮，很清醒。

    听见脚步声，余斗转过身来。

    “决定了？”

    “决定了。”沈玄舟说，“弟子要去浩然天下。去找陈平安。”

    余斗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通道关了。你怎么去？”

    “挖。挖不开，就爬。爬不过去，就想办法。总有办法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去了，白玉京怎么办？”

    “有二师兄在。”

    “天外天呢？”

    “有三师兄在。”

    “各州呢？”

    “有清远在。”

    余斗看着他，目光很冷。但沈玄舟能看出底下的东西——不是拒绝，是担心。

    “你什么时候走？”

    “今天。”

    “准备带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带剑。带干粮。带令牌。带古书。”沈玄舟顿了顿，“带心。”

    余斗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，从腰间解下仙剑道藏，递给他。

    “借你的。用完了，还我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双手接过仙剑道藏。剑很沉，不是重量上的沉，是另一种沉——是八千年的重量，是余斗的信任，是白玉京的托付。

    “二师兄，弟子用完了还您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。”余斗转过身，背对着他，“活着还。”

    “二师兄，弟子会的。”

    陆沉站起来，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书，递给他。是《五梦七相》——他自己写的那本。

    “带着。路上看。看完了，就不怕了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接过书，贴身放着。

    “三师兄，弟子看过了。”

    “再看一遍。”陆沉说，“每一遍都能读出新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，走出大殿，朝静室走去。收拾行囊——干粮、丹药、符箓、换洗衣服、地图、令牌、古书、断剑、仙剑道藏、《五梦七相》。一样一样地装进布包，一样一样地检查。

    他走到窗前，推开窗。窗外的云海很薄，稀稀拉拉的，但阳光照在上面，泛着金色的光。风吹进来，带着桂花的香味。

    “师父，弟子去浩然天下了。”他在心里说，“弟子去找陈平安。弟子不知道能不能找到，但弟子要去试试。您保佑弟子。”

    静室里，没有声音。但他觉得，师父在听。

    他背起行囊，走出静室，朝天下通道的方向走去。

    通道的入口在山脚下的山谷里。张老坐在石凳上，手里拿着一把蒲扇。看见沈玄舟，他站起来。

    “掌教，您真要去？”

    “真去。”

    张老沉默了一会儿，从石凳下面拿出一把铁镐，递给他。

    “这是老臣年轻时用的。挖了八百年石头。您带上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接过铁镐，扛在肩上。他走到石门前，看着那条已经被碎石堵死的通道。

    “陈平安，弟子来了。”他在心里说，“你撑住。”

    他举起铁镐，砸了下去。

    碎石崩裂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，一下，又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