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天天不亮就下山，天黑才回去。铁镐砸在碎石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在山谷里回荡。碎石一块一块地滚出来，缝隙一点一点地扩大。他的手磨破了，结了痂，又磨破了。肩膀肿了，腰酸了，腿软了。但他没有停。停下来，就觉得陈平安在另一边等着他。
张老每天坐在石凳上，看着他挖。不说话，只是看着。偶尔递过来一碗水，一个馒头。沈玄舟接过去，喝了，吃了，继续挖。
第七天傍晚，缝隙终于大到了能侧身挤进去的程度。
沈玄舟站在石门前，看着那条窄缝。黑漆漆的，看不见尽头。黑色的气从缝隙里渗出来，带着一股焦糊的味道。他深吸一口气，侧身挤了进去。
“掌教！”张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危险！”
“弟子知道。”沈玄舟没有回头，“但弟子要去。”
他挤进去了。碎石擦过他的肩膀，划破了他的衣服，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血痕。他咬着牙，一点一点地往前挤。黑暗包围了他，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脚下偶尔有符文闪烁，发出微弱的光。那些符文已经很暗了，像快要熄灭的星星。
他爬了大约一个时辰。不是走，是爬。通道太窄了，站不直，只能趴在地上，用手肘撑着往前挪。他的膝盖磨破了，手肘磨破了，下巴也磨破了。血渗出来，滴在碎石上，和泥土混在一起。
但他没有停。
终于，前面出现了光亮。不是阳光，是另一种光——灰白色的，像雾，像霾，像快要熄灭的灰烬。他加快速度，从缝隙里挤了出去。
浩然天下。
他站在一片废墟上。不是一座城的废墟，是整个天下的废墟。天是灰的，地是灰的，连风都是灰的。灵气几乎感觉不到了，像是一口干涸了千年的井，连一滴水都没有。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味道，还有腐烂的气息。
他辨认了一下方向，朝剑气长城的方向走去。
路已经不存在了。官道被碎石掩埋了，村庄被烧毁了，田野荒芜了。他走过一个又一个废墟，没有看见一个人。只有乌鸦在头顶盘旋，发出凄厉的叫声。
走了三天，他到了宝瓶洲。
泥瓶巷还在，但已经没有人住了。巷子两边的土坯房塌了大半，墙皮剥落，露出里面的黄泥。那棵老槐树还在，树干上刻着“陈平安到此一游”的字样，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。沈玄舟站在树下，摸了摸那行字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“陈平安，弟子来了。”他在心里说，“你在哪里？”
没有人回答。
他继续走。又走了五天，到了剑气长城。
城墙还在，但已经塌了大半。黑色的巨石散落一地，剑痕还在，但已经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了。城墙上没有人，只有风，只有沙，只有乌鸦。沈玄舟站在废墟上，看着那片曾经刻满了剑痕的城墙，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陈平安！弟子来了！”他喊了一声。
声音在废墟中回荡，没有人回答。
他蹲下来，在废墟中翻找。一块石头，又一块石头。他翻遍了整个城墙，没有找到陈平安，也没有找到宁姚。只找到了更多的断剑——剑修的剑，断了，锈了，埋在碎石里。他把那些断剑一把一把地捡起来，堆在一起。
“剑在，人就在。”他轻声说，“人不在，剑还在。”
他站在那堆断剑前，鞠了一躬。
然后他转身，继续走。
他去了泥瓶巷，去了福禄街，去了白鹿书院，去了文庙。每一处都是废墟，每一处都没有人。文庙的至圣先师塑像被移走了，只剩下一个空空的底座。底座上刻着一行字——“仁者爱人。”字迹还在，但看的人不在了。
他跪在底座前，磕了三个头。
“至圣先师，弟子来晚了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出文庙，继续走。
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。也许一个月，也许两个月。他走过了宝瓶洲、桐叶洲、北俱芦洲，走过了每一个陈平安可能去的地方。没有找到他。但他没有放弃。他知道陈平安还活着。不是因为他看见了，是因为他相信。相信陈平安说过的话——“我会活着。”
末法四十一年冬，他在一个废弃的小镇上找到了一个人。不是陈平安，是一个老人。老人坐在废墟中，背靠着一面断墙，手里拿着一本书。书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，但他还是捧在手里，一字一句地读。
“学而时习之，不亦说乎。有朋自远方来，不亦乐乎。”
沈玄舟走过去，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老人家，您在读什么？”
“《论语》。”老人没有抬头，“读给天听。”
“天能听见吗？”
“能。”老人说，“天听见了，就有希望。”
“老人家，您见过一个年轻人吗？穿着青色长袍，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