末法四十一年春，沈玄舟收到了一件东西——不是信，是一把断剑。

    断剑是从天下通道的废墟里挖出来的。张老带着几个道兵，在碎石堆里清理通道的时候，发现了这把剑。剑身漆黑，剑刃上全是裂纹，从中间折断，上半截不知道掉在了哪里。剑柄上刻着两个字——“平安”。

    沈玄舟接过断剑的时候，手在抖。他认得这把剑，是陈平安的。那把剑跟了陈平安三千年，杀过无数天魔，剑刃上刻满了裂纹，但从来没有断过。现在，它断了。

    没有信。没有血书。没有只言片语。

    只有一把断剑，从通道另一头扔过来。

    “张老，还有别的吗？”沈玄舟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问一件不重要的事。但他的手指在发抖，指节发白。

    “没有了。”张老说，“老臣在碎石堆里翻了一天一夜，只有这把剑。剑是从碎石缝里掉出来的，像是有人从另一头扔过来的。扔完了，那边就再也没有动静了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把断剑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。剑刃上的裂纹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，从剑脊一直延伸到剑刃，有些地方已经锈了，暗红色的锈迹和黑色的血迹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剑柄上的缠绳被血浸透，干了，变成黑褐色，硬邦邦的，像一层壳。他凑近闻了闻——不是陈平安一个人的血，是很多人的血。陈平安的，宁姚的，天魔的，还有他不知道名字的剑修的。那些血渗进绳子里，渗进剑柄的木头里，渗进这把剑的每一寸。

    他握着剑柄，感觉到残留的剑意。很微弱，像快要熄灭的火种，但还在。陈平安的剑意，他认得。凌厉、决绝、一往无前。但现在，这把剑的剑意里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不是恐惧，不是绝望，是遗憾。像是有什么话没来得及说，有什么事没来得及做。

    “陈平安。”他在心里叫了一声。

    断剑没有回应。但剑柄上的剑意亮了一下，像是一颗星星在闪烁，然后慢慢暗了下去，暗到几乎感觉不到了。

    没有信，意味着陈平安没有时间写信。没有血书，意味着他连咬破手指刻几个字的力气都没有了。只有一把断剑扔过来，像是在说——我还活着，但我撑不了多久了。

    沈玄舟把断剑挂在腰间，和陈平安送他的那把“泥瓶”并排挂着。一把断剑（陈平安的），一把新剑（陈平安送的），两把剑，一颗心。

    他走出天下通道的山谷，没有回静室，没有去找余斗和陆沉，而是直接走到了白玉京之巅。他站在最高处，看着浩然天下的方向。云海很薄，稀稀拉拉的，像一件穿了太久的棉袄，棉花都露出来了。但他知道，云海下面，是那道永远打不开的门。门后面，是陈平安和宁姚。

    他站在那里，从午后站到黄昏，从黄昏站到夜深。

    月亮升起来了，又圆又大，像一面银盘挂在空中。月光洒在云海上，把薄薄的云海照得像一层银白色的纱。风吹过来，带着夜晚的凉意，吹动他的道袍，猎猎作响。他没有动。

    他想起陈平安第一次来白玉京的时候。那是第三次冲击之前，陈平安从剑气长城挤过来，挤了三天三夜，浑身是伤，但眼睛很亮。他说，“沈玄舟，我来了。”他说，“因为你在这里。”他说，“朋友之间，不用说谢。”

    现在，他的剑断了。人不知道在哪里。还活着吗？宁姚还活着吗？他不知道。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
    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他必须去找他。

    不是“应该去”，不是“考虑去”，是必须去。陈平安在浩然天下等他，也许等了很久了。他不能让他再等下去。

    “陈平安，弟子会来的。”他在心里说，“你撑住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哭。哭没有用。陈平安在等他，宁姚在等他，他不能浪费时间哭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，走下高台，朝静室走去。

    走廊上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摇晃晃，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。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很稳。但他的心里有一团火，在烧。那团火从收到断剑的那一刻就烧起来了，越烧越旺，烧得他浑身发烫。

    静室里，油灯还亮着。灯芯烧得很短，火苗摇摇晃晃。他在蒲团上坐下，把断剑放在面前，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师父，陈平安的剑断了。”他在心里说，“他没有写信，没有留话。只把剑扔了过来。弟子不知道他还活着没有。但弟子要去找他。弟子不能让他一个人死在那边。”

    “陈平安，等着弟子。”他在心里说，“弟子找你。”

    断剑没有回应。但剑柄上的剑意亮了一下，像是在说——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