末法三十年。

    灵气浓度降到了末法前的一成以下。具体是多少，浑仪浑象已经测不出来了。指针在最低刻度以下颤动，符文的光芒微弱得像萤火虫。余斗说，不是浑仪浑象坏了，是灵气太少了，少到仪器都感觉不到。

    沈玄舟站在白玉京之巅，看着脚下的云海。云海已经薄得像一层纱，稀稀拉拉的，能看见下面的山川河流。以前云海是白色的，厚厚的，像棉花堆。现在是灰色的，薄薄的，像被人撕扯过的破布。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，照在脸上，凉丝丝的，没有温度。

    “师叔。”清远站在他身后，“天机阁的文书，今天只有三份。”

    “三份？”

    “三份。幽州一份，雍州一份，沛州一份。并州和秘州没有消息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接过文书，看了一遍。幽州说，青羊城的散修已经散了，不是归顺了，是跑了。末法来了，灵气没了，散修也活不下去了。他们去了人间，种地、经商、打工。和普通人一样。雍州说，清虚观关了，张清虚走了。走之前留下一句话——“道在人心，不在观里。”沛州说，太玄观也关了，李太一走了。走之前也留下一句话——“末法不是终点，是起点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把文书折好，放进袖子里。

    “清远，你说，末法之后，修行还会存在吗？”

    清远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会。只要人心在，道就在。道在，修行就在。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    “因为掌教说的。”清远笑了笑，“掌教说，‘道在人心’。弟子信了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的眼眶有点热。他拍了拍清远的肩膀，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末法三十年，白玉京的道官从一千人减到了不到三百人。不是走了，是老了，是死了。末法来了，灵气没了，修士的寿命在缩短。以前金丹境能活五百年，现在只能活一百年。以前元婴境能活一千年，现在只能活两百年。没有人知道为什么，也许是因为灵气是修士的命脉，灵气少了，命就短了。

    余斗的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。但他的背还是挺得很直，他的手还是很稳。他每天站在天外天的高台上，监测天魔的动向。天魔还在，但频率降低了。不是天魔少了，是灵气少了，天魔的异动也变慢了。

    陆沉的修为跌到了金丹境。他的梦相全碎了，修为回不去了。但他不在乎。他每天坐在花园里，种茶、下棋、看云。他说，修为没了，人还在。人还在，什么都还在。

    沈玄舟的修为也受到了影响。飞升境的灵气在体内流转，但灵气的补充越来越慢。以前打坐一个时辰就能恢复全部灵气，现在需要三天。他不敢轻易出手，怕灵气耗尽了补不回来。

    但人间还在。

    末法三十年，人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修士走了，妖兽少了，邪教灭了。普通人不再被修士欺压，不再被妖兽侵扰，不再被邪教蛊惑。他们种地、经商、读书、过日子。和末法之前没什么不同，甚至更好。

    沈玄舟偶尔下山走走。他穿着普通的道袍，不带令牌，不带剑。走在人群里，没有人认出他是白玉京的掌教。他喜欢这样。他坐在路边的小摊上吃面，面不好吃，但热乎。他和卖面的老头聊天，老头说，“末法来了，修士都走了。但我们还在。地还在，庄稼还在，日子还在过。”

    他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老人家，您怕末法吗？”

    老头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不怕。末法是什么？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，天亮了干活，天黑了睡觉。有饭吃，有衣穿，有房子住。就够了。”

    回到白玉京，他去静室抄经。每天一篇《清静经》，从不间断。师父说过，抄经能让心静。心静了，就能多活几天。他不知道能多活几天，但他知道，心静了，就能多做一些事。

    “师父，弟子今天下山了。”他在心里说，“弟子吃了一碗面。面不好吃，但热乎。卖面的老头说，他不怕末法。他说，天亮了干活，天黑了睡觉。有饭吃，有衣穿，有房子住。就够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