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告诉任何人。把掌教的事务交给了余斗，把天机阁的文书交给了清远，自己背着一个布包，带了两把“泥瓶”，独自走下了白玉京的九百九十九级石阶。他想去看看人间。不是巡游讲道，不是联络道观，不是杀妖兽灭邪教。只是看看。看看末法来了三十年，人间变成了什么样。
他去了幽州。青羊城还在，但城墙上道官府的旗帜已经降下来了。陈明远走了，不知道去了哪里。城门口没有了道兵把守，只有几个老兵坐在石墩上晒太阳。沈玄舟走进去，街上很热闹。卖菜的、卖布的、卖糖葫芦的，吆喝声此起彼伏。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，笑声清脆。老人们坐在门口晒太阳，眯着眼睛打盹。
他找了一家茶馆，在角落里坐下。茶是粗茶，泡出来的汤色浑浊，但很便宜，三个铜板一碗。他喝了一口，苦，涩，但热乎。邻桌坐着几个商人，在谈论生意。一个说，“今年的收成不错，麦子比去年多了三成。”另一个说，“可不是嘛，末法来了，修士走了，地没人占了，咱们能种的地多了。”又一个说，“听说修士都去了白玉京？那里还有灵气？”第一个说，“管他们呢。他们修他们的仙，咱们种咱们的地。各过各的，挺好。”
沈玄舟听着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不是失落，不是欣慰，是一种……释然。末法来了，修士在衰退，但人间在生长。像一棵大树，叶子落了，但根还在。根在，就会长出新芽。
他去了雍州。白云城还在，但清虚观已经关了。张清虚走了，道观被改成了学堂。孩子们坐在大殿里，跟着一个老先生读《三字经》。“人之初，性本善。性相近，习相远。”老先生的声音很慢，孩子们的声音很脆。两种声音混在一起，像一首古老的歌。
沈玄舟站在窗外，听了一会儿。一个孩子看见了他，冲他笑了笑。他也笑了笑，转身走了。
他去了沛州。清溪村还在，但陈大爷、李爷爷、王婆婆都不在了。陈大爷的坟上长满了草，他蹲下来，拔掉草，添了一把土。李爷爷的拐杖还靠在门框上，落满了灰。王婆婆纳的布鞋，他穿了三双，还有一双新的没舍得穿，放在布包里。
他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，坐了一会儿。风吹过来，带着泥土的气息。他闭上眼睛，想起陈大爷说过的话——“活好每一天。”
“陈大爷，弟子活好了吗？”他在心里问。
没有人回答。但他觉得，陈大爷在听。
他去了并州。太玄观已经关了，李太一走了。匾额上的刀痕还在，但“太玄观”三个字还看得清。道祖的题字，历经万年，还在。只是看的人不在了。
他站在门前，鞠了一躬。
他去了秘州。岁除宫还在，吴霜降还在。沈玄舟走进密林，穿过阵法，来到岁除宫门前。两个道童还站在那里，穿着黑色的道袍，手里拿着拂尘。看见他，一个道童说，“宫主知道您会来。请进。”
吴霜降坐在大殿里，面前放着一壶酒。他的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。但他的眼神还是很冷，很亮。看见沈玄舟进来，他没有站起来，只是抬了抬下巴。
“坐。”
沈玄舟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吴宫主，您还在。”
“还在。”吴霜降说，“岁除宫不会倒。我说过。”
“末法来了，灵气没了。您怎么修行？”
“不修行。”吴霜降说，“坐着。看云。喝酒。够了。”
沈玄舟看着他，心里涌起一股敬意。吴霜降是飞升境修士，末法来了，他的修为也在倒退。但他不在乎。他坐在岁除宫里，看云，喝酒。不是等死，是活着。活好了。
“吴宫主，弟子敬您一杯。”
吴霜降倒了两杯酒，推给他一杯。两人碰了一下，一饮而尽。酒很烈，辣得沈玄舟喉咙发烫。
“你师父走了。”吴霜降说，“他是条汉子。”
“师父他……”
“不用说了。”吴霜降打断了他，“走了就走了。活着的人，要继续活。”
沈玄舟点了点头。
他站起来，朝吴霜降鞠了一躬，转身走出了大殿。
半个月后，他回到白玉京。山门口，清远撑着一把伞，等着他。天在下雨，细细密密的，像针尖一样扎在脸上。
“师叔，您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掌教，您瘦了。”
“瘦了好。瘦了精神。”
沈玄舟接过伞，和清远并肩往里走。
“清远，弟子在山下待了半个月。”
“弟子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了什么？”
清远想了想。
“弟子知道了，末法来了，但人间还在。人还在，日子还在过。”
沈玄舟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