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玄舟从天下通道回来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，又圆又大，像一面银盘挂在空中。月光洒在湿漉漉的石阶上，把石阶照得像一面镜子。他走在上面，能看见自己的倒影——苍白的脸，红肿的眼睛，还有腰间那两把“泥瓶”。
他没有回静室，直接去了花园。
花园里，余斗和陆沉还坐在石凳上。两人没有走，一直在等他。石桌上的棋盘已经收起来了，换上了一壶茶和三个杯子。茶是陆沉种的碧螺春，今年新采的，泡出来的茶汤清亮，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。
“回来了？”余斗没有回头，但听出了他的脚步声。
“回来了。”沈玄舟走过去，在石凳上坐下，“通道塌了。过不去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余斗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“通道迟早会塌。早晚的事。”
沈玄舟也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茶是热的，滚过喉咙，烫得他眼眶发酸。他放下茶杯，看着余斗和陆沉。月光照在他们身上，把他们的白发照成了银色。余斗的背还是那么直，陆沉的嘴角还是带着那丝微笑。
“二师兄，三师兄。”沈玄舟说，“弟子有句话想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谢谢你们。”
余斗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谢什么？”
“谢你们留在白玉京。谢你们帮弟子。谢你们没有走。”
余斗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走？去哪里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很多人走了。”
“他们走，是因为他们有自己的路。”余斗说，“我们留下，是因为我们的路在这里。”
陆沉点了点头。
“师父在的时候，我们在这里。师父走了，我们也在这里。不是因为没地方去，是因为这里就是家。”
“二师兄，三师兄，弟子以前觉得，白玉京很大。有山门，有回廊，有大殿，有天外天。现在弟子觉得，白玉京很小。小到只有三个人。”
余斗的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三个人够了。三个人，就是白玉京。”
陆沉笑了。
“三个人，一壶茶，一个月亮。够了。”
三人沉默了一会儿，喝茶，看月亮，听风吹过竹叶的声音。花园里很安静，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
“二师兄。”沈玄舟开口了。
“嗯。”
“您还记得师父第一次带弟子来花园的时候吗？”
余斗想了想。
“记得。师父说，这是陆沉的花园。让你别踩坏他的花。”
沈玄舟笑了。
“弟子那时候不敢动，生怕踩坏了一棵。三师兄说，‘踩坏了也没关系，明年还会长。’”
陆沉点了点头。
“我说过。花和人不一样。人踩坏了，就没了。花踩坏了，明年还会长。”
“三师兄，您那时候还在梦里吗？”
陆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在。但梦里的花园，和这个花园一样。只是梦里的花，闻不到香味。”
“现在呢？”
“现在能闻到了。”陆沉深吸了一口气，“桂花香。淡淡的，但很真。”
沈玄舟也深吸了一口气。桂花的香味飘进鼻子里，淡淡的，甜甜的。
“二师兄，您还记得师父第一次带您来花园的时候吗？”
余斗沉默了很久。
“记得。师父说，这是陆沉的花园。让我别吓着他的花。”
沈玄舟忍不住笑了。
“二师兄，您吓过三师兄的花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余斗说，“但陆沉说，我的剑气太冷，把花冻坏了好几棵。”
陆沉笑了。
“好几棵。至少十棵。”
“哪有十棵？最多三棵。”
“五棵。”
“三棵。”
沈玄舟听着他们拌嘴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余斗和陆沉，一个冷，一个暖。一个守规矩，一个做梦。但他们坐在一起拌嘴的时候，就像两个普通的师兄弟，没有什么二掌教、三掌教，只有余斗和陆沉。
“二师兄，三师兄。”沈玄舟说，“弟子给您们讲个故事。”
“什么故事？”
“关于师父的故事。”
余斗和陆沉都安静了。
沈玄舟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放下。
“弟子刚来白玉京的时候，什么都不懂。第一次去静室见师父，紧张得手心出汗。师父说，‘坐。’弟子就坐了。他说，‘喝茶。’弟子就喝了。茶很烫，弟子烫得舌头起泡，但不敢说。师父笑了，说，‘烫就吹吹。’”
余斗的嘴角微微上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