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了雨。青冥天下很少下雨，但那天雨下得很大，像是天漏了一个洞。雨丝密密麻麻，从云海上方落下来，打在白玉京的屋檐上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回廊上的灯笼被雨雾笼罩着，光变得朦胧而柔软，像隔了一层纱。
沈玄舟正坐在静室里看文书，听见敲门声，抬起头。
“进来。”
门推开了，余斗站在门口。他的道袍湿了大半，白发上挂着水珠，但他的背挺得很直。他的手里拿着一样东西——一个布包，用蓝布包着，系着红绳。沈玄舟认出那个布包，是余斗上次游历时背的那个。里面装过他编的草鞋、捡的石头、买的茶叶。
“二师兄，您怎么不打伞？”
“忘了。”余斗走进来，在沈玄舟对面坐下。他把布包放在桌上，解开红绳，打开蓝布。里面是一套茶具——一把紫砂壶，四个杯子。壶很小，能握在手心里。杯子更小，像酒盅。壶身上刻着一枝梅花，花瓣很浅，像是随手刻的。
“二师兄，这是……”
“在雍州买的。”余斗说，“卖茶具的老头说，这是他自己烧的。不好看，但能用。”
沈玄舟拿起茶壶，在手里转了转。壶很轻，胎很薄，能看见光。壶身上的梅花刻得很随意，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——不是精致，是朴实。像是烧壶的人随手画的，画完了就忘了。
“好看。”沈玄舟说。
余斗的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你喜欢就好。”
他从布包里又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一包茶叶。油纸包着，上面系着红绳。
“幽州的茶叶。卖面的老头说，这是他自己种的。不好喝，但干净。”
沈玄舟接过茶叶，拆开油纸，闻了闻。茶叶的味道很淡，带着一股泥土的清香。
“二师兄，您这次去了哪里？”
“没去哪里。”余斗说，“就在山下走了走。看了看人。”
“看到了什么？”
余斗想了想。
“看到了活着的人。卖面的老头还活着，他的面还是不好吃，但他还在卖。种地的农民还活着，他的麦子长得不好，但他还在种。放羊的孩子长大了，他的羊越来越多，他笑得越来越大声。”
“二师兄，您变了。”
“变了。”余斗说，“以前只知道守城，不知道为什么要守。现在知道了。守城，是为了让他们能活着。卖面的老头能活着卖面，种地的农民能活着种地，放羊的孩子能活着放羊。他们活着，我就没白守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。雨还在下，雨丝飘进来，落在他的脸上、手上、道袍上。他没有躲。
“沈玄舟。”
“弟子在。”
“师父走了，你是掌教。但在我眼里，你还是那个坐在静室门槛上等师父出来的小师弟。”
沈玄舟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“二师兄，弟子……”
“听我说完。”余斗打断了他，“你当了掌教，但你还是你。不要因为当了掌教，就忘了自己是谁。你是沈玄舟。你不是师父，不是齐静春，不是任何人。你是你自己。”
沈玄舟擦掉眼泪，点了点头。
“弟子记住了。”
“记住就好。”余斗转过身来，“走吧。去看看陆沉。他一个人坐在花园里，怪可怜的。”
两人走出静室，撑着伞，朝花园走去。雨打在伞面上，啪嗒啪嗒的，像是在说什么。沈玄舟听不清，但他觉得，那声音很好听。
花园里，陆沉坐在石凳上，面前摆着棋盘。他没有下棋，只是坐着，看着雨。他的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，但他的眼神还是很亮，很清醒。听见脚步声，他抬起头。
“你们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余斗在他对面坐下，“不下棋了？”
“不下了。”陆沉说，“棋局解开了，就不下了。”
“那做什么？”
“坐着。”陆沉说，“坐着看雨。雨好看。”
余斗没有说话。他也坐着，看雨。沈玄舟站在他们身边，撑着伞，看着他们。余斗和陆沉，一个冷，一个暖。一个守规矩，一个做梦。现在梦醒了，规矩还在。但他们坐在一起看雨，不说话，也不觉得尴尬。
沈玄舟在陆沉身边坐下，把伞举高，遮住三个人。
“二师兄，三师兄。”
“嗯。”两人同时应了一声。
“弟子有一件事想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弟子想去浩然天下。”
余斗和陆沉同时转过头来，看着他。
“通道关了。”余斗说，“你过不去。”
“弟子知道。”沈玄舟说，“但弟子想去试试。陈平安在那边，宁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