末法二十年的冬天，沈玄舟收到了一封来自浩然天下的信。

    信是清远送来的。他跑进静室的时候，气喘吁吁，脸涨得通红，手里举着一个布包。布包是用粗麻布缝的，上面沾满了泥土和血迹。沈玄舟接过布包，拆开，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块碎布。信纸是宣纸，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，字迹有些模糊，但还能辨认。碎布是从道袍上撕下来的，青色的，边角烧焦了，有一股焦糊味。

    “谁送来的？”沈玄舟问。

    “天下通道的守门人张老。”清远说，“他说，是一个人从通道那头扔过来的。扔完了，人就走了。没看清是谁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展开信纸。字迹是陈平安的——他认得。陈平安的字不好看，歪歪扭扭的，像是刚学会写字不久。但每一笔都很用力，像是在刻石头。

    “沈玄舟，见字如面。浩然天下撑不住了。文庙关了，至圣先师的塑像被移走了。白鹿书院也关了，孙言午老先生走了。走之前他说，‘道在人心，不在庙里。’我把他的话记下了。剑气长城也撑不住了。天魔越来越多，剑修越来越少。宁姚受了伤，我带她撤了。不知道能撤到哪里。也许回泥瓶巷，也许来青冥天下。不知道。但我会活着。你也活着。保重。陈平安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把信读了三遍。每一遍，他的心都往下沉一分。

    文庙关了。至圣先师的塑像被移走了。白鹿书院关了。孙言午走了。剑气长城撑不住了。宁姚受伤了。陈平安带着她撤了。不知道能撤到哪里。也许来青冥天下。

    他把信折好，贴身放着。和齐静春的竹简、道祖手稿的抄本、师父的玉佩、师父的信放在一起。五样东西，五颗心。

    “清远，通道还能用吗？”

    “不行了。”清远说，“张老说，通道已经彻底关闭了。纸鹤飞不过去，人也过不来了。浩然天下和青冥天下，断了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清远，你回去吧。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。”

    清远点了点头，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沈玄舟坐在蒲团上，看着那盏油灯。灯芯烧得很短，火苗摇摇晃晃。他想起陈平安第一次来白玉京的时候。那是第三次冲击之前，陈平安从剑气长城挤过来，挤了三天三夜，浑身是伤，但眼睛很亮。他说，“沈玄舟，我来了。”他说，“因为你在这里。”他说，“朋友之间，不用说谢。”

    现在，通道断了。陈平安过不来了。他也过不去了。浩然天下和青冥天下，隔着一道永远打不开的门。

    “陈平安。”他在心里说，“你保重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来，走出静室，朝大殿走去。

    大殿里，余斗和陆沉正在商量事情。看见沈玄舟进来，两人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二师兄，三师兄。”沈玄舟把陈平安的信递给他们。

    余斗接过信，看了一遍，递给陆沉。陆沉也看了一遍。

    “浩然天下撑不住了。”余斗的声音很冷，但沈玄舟能听出底下的东西——不是冷漠，是沉重。

    “文庙关了。”陆沉说，“孙言午走了。剑气长城也撑不住了。”

    “陈平安说，他也许来青冥天下。”沈玄舟说，“但通道关了，他过不来。”

    余斗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通道关了，但天还在。天在，路就在。他如果能找到别的路，就会来。”

    “别的路？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余斗说，“但他是陈平安。他会找到的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点了点头。他知道余斗说得对。陈平安是那种只要还有一口气，就会走下去的人。通道关了，他会翻山。山挡住了，他会挖洞。洞塌了，他会用剑劈开一条路。他是陈平安。他不会停。

    “二师兄，三师兄。”沈玄舟说，“弟子想去天外天看看。”

    “去吧。”余斗说。

    沈玄舟走出大殿，朝天外天走去。

    天外天的高台上，浑仪浑象的指针在缓缓转动。指针的位置比上个月更低了，红色的预警区域几乎占满了整个表盘。天魔还在聚集，但频率降低了。不是天魔少了，是灵气少了，天魔的异动也变慢了。

    他站在高台边缘，看着天外天的方向。星空很暗，星星很少。末法来了，星星也在死。但他知道，有些星星不会死。那些是死去的人——齐静春、道老大、方远、孙怀中、陈大爷。他们变成了星星，在天上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齐先生，师父。”他在心里说，“浩然天下撑不住了。陈平安还在撑着。弟子也在撑着。大家都在撑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