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玄舟站在白玉京的山门口，看着最后一批离开的道官。
那是七个金丹境的年轻道士，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，背着简单的行囊。他们站在石阶上，朝沈玄舟鞠躬。沈玄舟还礼，没有说话。该说的都说了，该留的也留了。他们选择离开，他不怪他们。
“掌教，弟子们走了。”领头的道士叫李元，圆脸，大眼睛，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他在白玉京待了十二年，修为卡在金丹境上不去。末法来了，灵气下降，他的经脉开始萎缩，再待下去，修为会倒退，甚至可能变成废人。
“去吧。”沈玄舟说，“到了人间，好好活着。修行不是唯一的活法。”
李元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他跪下来，磕了三个头。其他六个道士也跟着跪下，磕头。沈玄舟没有扶他们。他知道，这也许是他们最后一次给他磕头。到了人间，他们就是普通人了。道士的身份，修行的一切，都会慢慢淡去。
七个人站起来，转身走下石阶。石阶很长，有九百九十九级。沈玄舟站在山门口，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，越来越远，最后消失在云海里。
“师叔。”清远站在他身后，声音有些哑，“这是今年第三批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玄舟说，“以后还会更多。”
清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师叔，您不难过吗？”
“难过。”沈玄舟说，“但难过没用。末法来了，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。留下，是选择；离开，也是选择。我不怪他们。”
清远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的手在抖，不是怕，是不舍。那些离开的人，很多是他认识的。一起吃过饭，一起抄过文书，一起在天外天守过夜。现在他们走了，也许再也见不到了。
沈玄舟转过身，朝静室走去。
静室里，那盏油灯还亮着。灯芯烧得很短，火苗摇摇晃晃。他在蒲团上坐下，面前摊着天机阁的文书。每一份都在说同一件事——灵气在下降，修士在离开，道观在关闭。
他拿起一份文书，是幽州道官府发来的。上面写着：“末法二十年春，幽州灵气浓度降至末法前的一成。金丹境以下修士无法维持日常修行。青羊观关闭，弟子遣散。观主陈明远请求白玉京指示。”
沈玄舟放下文书，又拿起另一份。是雍州的：“末法二十年春，雍州灵气浓度降至末法前的一成。清虚观弟子减少七成，张清虚请求白玉京支援。”再拿起一份：“沛州灵气浓度降至末法前的一成。太玄观弟子减少八成，孙怀中坐化。”
孙怀中坐化了。沈玄舟的手顿了一下。孙怀中是太玄观的老道长，飞升境，和道老大是旧识。他见过孙怀中一面——在太玄观的静室里，老道长坐在蒲团上，手里拿着佛珠，说“道就是吃饱了”。现在他走了。
沈玄舟把文书放下，闭上眼睛。
“师父，弟子该怎么办？”他在心里问。
没有人回答。但他觉得，师父在听。
末法二十年，灵气浓度已经降到了末法前的一成。金丹境以下的修士几乎已经无法修行了，元婴境以上的修士还能维持，但修行的速度大大减慢。很多小门小派彻底消失了，修士的数量在急剧减少。白玉京的道官，从三千人减到了不到一千人。天机阁的文书，从每天几十份减到了每天几份。不是消息少了，是发消息的人少了。
沈玄舟走出静室，朝天外天走去。
天外天的高台上，浑仪浑象的指针在缓缓转动。指针的位置比十年前更低，红色的预警区域几乎占满了整个表盘。天魔还在聚集，但频率降低了。不是天魔少了，是灵气少了，天魔的异动也变慢了。
余斗站在浑仪浑象旁边，双手按在仪器上，闭着眼睛。他的白发比以前更多了，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。但他的背还是挺得很直，他的手还是很稳。
“二师兄。”沈玄舟走到他身边。
余斗睁开眼睛。
“灵气又降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余斗说，“浑仪浑象的灵敏度在下降。符文的亮度只有十年前的三成。”
“还能撑多久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余斗说，“也许十年，也许二十年。但总会停的。”
“停了怎么办？”
“停了就停了。”余斗说，“浑仪浑象是工具，工具坏了可以修，修不好可以不用。重要的是人。”
沈玄舟看着余斗。余斗说“重要的是人”的时候，表情很认真，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。他从未想过，余斗也会说这种话。以前余斗只会说“重要的是规矩”，现在他说“重要的是人”。他变了。
“二师兄，您变了。”
“变了。”余斗说，“以前只知道守城，不知道为什么要守。现在知道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身后有人。”余斗说，“不是抽象的‘天下苍生’，是具体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