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园里的桂花开了。不是以前那种满树金黄的盛放，而是稀稀拉拉的几簇，藏在叶子后面，像是不好意思见人。但毕竟开了。沈玄舟站在桂花树下，仰头看着那些小花，闻着淡淡的香气。末法来了，灵气降到了末法前的一成以下，但桂花还是开了。它们不需要灵气，只需要泥土、雨水和阳光。人和花不一样，人需要灵气才能修行，但花不需要。花只需要活着。
“掌教师弟。”陆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沈玄舟转过身。陆沉站在花园的入口处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，手里拿着一把折扇。他的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，但他的眼睛很亮——不是以前那种梦境的亮，是清醒的亮。他走路很慢，每一步都很稳，像是一个刚从很长很长的梦里醒来的人，还在适应这个真实的世界。
“三师兄。”沈玄舟走过去，扶住他的胳膊，“您怎么出来了？外面风大。”
“屋里闷。”陆沉笑了笑，在石凳上坐下，“花园好。花园有花，有树，有风。屋里只有墙。”
沈玄舟在他对面坐下。石桌上刻着棋盘，棋盘上落满了桂花。陆沉伸手拂去花瓣，露出下面的棋局。黑白交错，密密麻麻。这个棋局，陆沉摆了八千年，一直没解开。
“三师兄，今天还下棋吗？”
“下。”陆沉从袖子里掏出棋子，白子黑子，分好，“最后一盘。”
沈玄舟愣了一下。
“最后一盘？”
“对。最后一盘。”陆沉把白子推到沈玄舟面前，“你执白，我执黑。以前都是你输，今天让你先走。”
沈玄舟看着棋盘，又看了看陆沉。陆沉的嘴角带着一丝微笑，很淡，但很真。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，但他的眼神很稳。
“三师兄，您的第七相……”
“还没碎。”陆沉说，“但快了。今天，也许就碎了。”
沈玄舟的心一沉。
“三师兄，您……”
“下棋。”陆沉打断了他，“棋没下完，不说别的。”
沈玄舟深吸一口气，拿起白子，放在棋盘上。陆沉拿起黑子，跟着落下。两人一步一步地下。沈玄舟的棋还是很臭，每一步都错。但今天，他没有急，也没有慌。他下得很慢，每一步都想很久。不是在想棋，是在想陆沉。想他在花园里坐了八千年，想他的梦相一个一个碎裂，想他从梦中醒来时说的那句“梦醒了，我还在”。
下了大约半个时辰，棋盘上的棋子越来越多。沈玄舟的白子被围住了，但他没有认输。他继续下，一步，一步，一步。
陆沉的手忽然抖了一下。黑子从手里滑落，掉在棋盘上，弹了一下，滚到地上。
“三师兄！”沈玄舟站起来。
“没事。”陆沉的声音很轻，很平静，“第七相……碎了。”
他的脸色白得像纸，嘴角有血，鼻子里也有血。但他的眼睛很亮——不是以前那种梦境的亮，是清醒的亮。他的嘴角带着一丝微笑，很淡，但很真。
“七相，全碎了。”陆沉说，“八千年，今天，全碎了。”
沈玄舟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他蹲下来，捡起地上的黑子，放回陆沉手里。陆沉的手指合拢，握住黑子。
“三师兄，您还好吗？”
“好。”陆沉的声音很轻，但很稳，“从来没有这么好过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天空。天空很蓝，云很白。风吹过来，带着桂花的香味。
“小师弟。”
“弟子在。”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怕吗？”
沈玄舟摇了摇头。
“因为我醒了。”陆沉说，“八千年的梦，做够了。梦里什么都有——有师父，有白玉京，有天下苍生。但梦里的东西，摸不着，抱不住。醒来的东西，能摸，能抱。你坐在我面前，我能摸到你的手。桂花开了，我能闻到香味。风吹过来，我能感觉到凉。这些都是真的。”
他伸出手，握住沈玄舟的手。他的手很凉，很轻，但很稳。
“小师弟，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？”
“谢谢你陪了我这么多年。”陆沉说，“谢谢你叫我三师兄。谢谢你在我梦醒的时候，还在。”
沈玄舟的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“三师兄，弟子会一直在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沉松开手，靠在石凳上，闭着眼睛，“棋还没下完。”
沈玄舟擦掉眼泪，坐回石凳上，拿起白子。棋盘上，白子被黑子围住了，几乎没有活路。但他没有认输。他继续下，一步，一步，一步。
又下了十几手。白子终于无路可走。
“三师兄，弟子输了。”
“输了就输了。”陆沉收起棋子，“明天……不下了。”
沈玄舟愣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