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玄舟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，看着村子。村子比以前更安静了。炊烟稀稀拉拉，狗叫声也少了。很多房子空了，墙上爬满了藤蔓。末法来了，年轻人走了，去城里讨生活。留下的都是老人，守着老房子，等死。
他走进村子，朝陈大爷家走去。陈大爷家的院门开着，院子里晒着几件旧衣服。他走进去，喊了一声：“陈大爷。”
屋里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：“谁啊？”
“弟子沈玄舟。三年前来过。”
屋里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传来咳嗽声。过了一会儿，陈大爷从屋里走出来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，手里拄着一根木棍。他的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，眼睛浑浊了。但他还是认出了沈玄舟。
“是你啊。那个小道士。”陈大爷笑了，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牙床，“进来坐。”
沈玄舟扶着他走进屋里。屋里很简陋，一张床，一张桌子，两把椅子。桌上放着一碗粥，一碟咸菜。粥已经凉了，咸菜也没剩几根。陈大爷在床上坐下，指了指椅子。
“坐。”
沈玄舟坐下，看着陈大爷。他的脸色很差，灰白灰白的，嘴唇发紫。他的呼吸很重，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扯什么。
“陈大爷，您的身体……”
“不行了。”陈大爷说，“九十八了。够本了。”
沈玄舟愣了一下。三年前陈大爷说自己一百二十二岁，现在又说九十八。他糊涂了。也许他根本不记得自己多少岁，也许他在说胡话。但沈玄舟没有纠正他。年纪不重要，活着才重要。
“陈大爷，弟子来看您。”
“看什么？我有什么好看的？”陈大爷笑了笑，“一个快死的老头子。”
“您不会死的。”
“谁都会死。”陈大爷说，“早死晚死，都是死。但活着的时候，要活好。”
沈玄舟想起三年前陈大爷说过的话——“修行不是为了长生不老，是为了活好每一天。”一模一样的话。他记得。
“陈大爷，您活好了吗？”
陈大爷想了想。
“活好了。该吃的吃了，该喝的喝了，该见的见了，该做的做了。没亏欠谁，没对不起谁。活好了。”
沈玄舟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陈大爷，弟子舍不得您。”
“舍不得我什么？”
“舍不得您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样子。舍不得您说的话。舍不得您活着。”
陈大爷笑了。
“活着有什么好的？苦。”
“苦也要活着。”
“对。苦也要活着。”陈大爷点了点头，“活着，就有希望。”
那天晚上，沈玄舟在陈大爷家住下了。他睡在地上的稻草上，陈大爷睡在床上。两人都没有睡着。窗外的月亮很圆，很亮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地板上，像一条银色的河。
“小道士。”陈大爷在黑暗中开口。
“弟子在。”
“你师父还好吗？”
“还好。”
“你师父是个好人。他给我讲过道。在村口的槐树下，坐了一下午。讲完了，问我听懂了没有。我说没听懂。他笑了，说，没听懂没关系。记住了就行。”
沈玄舟的眼眶又热了。
“陈大爷，您记住了什么？”
“记住了‘道在人心’四个字。”陈大爷说，“人心在，道就在。人死了，道还在。因为道不在人身上，在人心上。人死了，心还在。心在，道就在。”
沈玄舟没有说话。他在黑暗中听着陈大爷的声音，听着他的呼吸。呼吸很重，很慢，像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溪。
第二天早上，沈玄舟醒来的时候，陈大爷已经不在床上了。他坐起来，看见陈大爷站在院子里，背对着他，看着东边的太阳。阳光照在他身上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陈大爷，您怎么起这么早？”
“睡不着。”陈大爷说，“人老了，觉少。”
沈玄舟走到他身边，和他一起看太阳。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，金黄色的，照在村庄上，把屋顶的瓦片照得像碎金。
“好看吗？”陈大爷问。
“好看。”
“每天都不一样。”陈大爷说，“我看了九十八年，每天都不一样。”
沈玄舟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那里，陪陈大爷看太阳。
第三天，李爷爷来了。
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