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住在村子的东头,离陈大爷家不远。他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地走过来。他的背更驼了,耳朵更背了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看见沈玄舟,他笑了。
“小道士,你来了。”
“李爷爷,弟子来看您。”
“看我?我有什么好看的?”李爷爷在椅子上坐下,把拐杖靠在墙边,“一个快死的老头子。”
“您不会死的。”
“谁都会死。”李爷爷说,“早死晚死,都是死。但活着的时候,要活好。”
沈玄舟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李爷爷,您活好了吗?”
李爷爷想了想。
“活好了。该吃的吃了,该喝的喝了,该见的见了,该做的做了。没亏欠谁,没对不起谁。活好了。”
一模一样的话。陈大爷说过,李爷爷也说。沈玄舟觉得,这些话不是他们临时想出来的,是他们活了一辈子,活出来的道理。
“李爷爷,弟子有一件事想问您。”
“问。”
“您怕死吗?”
李爷爷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怕。但舍不得。”
“舍不得什么?”
“舍不得太阳。舍不得月亮。舍不得庄稼。舍不得村子。舍不得你们。”
沈玄舟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李爷爷,弟子也舍不得您。”
“舍不得就多来看看我。”李爷爷笑了笑,“我还没死呢。”
第四天,王婆婆来了。
王婆婆比三年前更老了。她的头发全白了,背也驼了,但她的手还是很巧。她手里拿着一双布鞋,递给沈玄舟。
“小道士,给你做的。”
沈玄舟接过布鞋。鞋底纳得很密,针脚很细,鞋面上绣着一朵兰花。他翻过来看,鞋底上绣着两个字——“平安”。
“王婆婆,这……”
“你师父当年也穿过我纳的鞋。”王婆婆说,“他说,穿着舒服。”
沈玄舟把布鞋贴在胸口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“王婆婆,谢谢您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王婆婆说,“你是个好孩子。你师父没看错人。”
第五天,陈大爷走了。
那天早上,沈玄舟醒来的时候,陈大爷没有站在院子里。他以为陈大爷还在睡觉,没有打扰。他走到院子里,看了一会儿太阳,然后回屋。陈大爷躺在床上,眼睛闭着,嘴角带着一丝微笑。他的呼吸已经停了。
沈玄舟跪在他床前,磕了三个头。
“陈大爷,您走好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李爷爷和王婆婆已经来了。他们站在院子门口,看着沈玄舟。
“他走了?”李爷爷问。
“走了。”
“走得好。”李爷爷说,“不受罪了。”
王婆婆没有说话。她走进屋里,坐在陈大爷床边,握着他的手。她的手在抖,但没有哭。
沈玄舟站在院子里,看着天空。天空很蓝,云很白。风吹过来,带着泥土的气息。
“陈大爷,弟子会记住您的。”他在心里说,“记住您说的话——活好每一天。”
他帮李爷爷和王婆婆料理了陈大爷的后事。没有棺材,没有唢呐,没有纸钱。只有一块木碑,上面刻着“陈大爷之墓”。沈玄舟在坟前站了很久,然后转身,走出了村子。
李爷爷和王婆婆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看着他。
“小道士,还来吗?”李爷爷问。
“来。”沈玄舟说,“弟子还来。”
他没有回头。但他知道,李爷爷和王婆婆一定还站在老槐树下,看着他的背影。
风吹过来,带着桂花的香味。他加快了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