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玄舟和陈平安回到白玉京的那天，下着雨。

    雨不大，细细密密的，像针尖一样扎在脸上。沈玄舟没有撑伞，任由雨水打在脸上、身上、剑上。他的道袍已经湿透了，贴在身上，凉飕飕的。但他不在乎。走了将近两个月，走遍了五个州，见了那么多人，说了那么多话，杀了那么多妖兽和邪教徒。他累了，但心里踏实。

    白玉京的山门在雨中泛着淡淡的光。九百九十九级石阶被雨水打湿了，滑溜溜的。沈玄舟一步一步地往上走，陈平安跟在他身后。走到半山腰的时候，他看见一个人站在石阶上，撑着伞，等着他。

    是清远。

    “师叔，您回来了。”清远跑过来，把伞举到沈玄舟头顶，“掌教在静室等您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点了点头，接过伞，继续往上走。

    静室里，道老大坐在蒲团上，面前放着一壶热茶。他的脸色比两个月前更差了一些——更白了，更瘦了，眼窝更深了。但他的眼神还是那么深，那么稳。看见沈玄舟进来，他嘴角微微上扬。

    “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师父，弟子回来了。”沈玄舟在道老大对面坐下，把两把“泥瓶”解下来，放在身边。

    道老大倒了一杯热茶，推到他面前。

    “喝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双手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茶是热的，滚过喉咙，烫得他眼眶发酸。他放下茶杯，看着师父。

    “师父，幽州的散修归顺了。雍州的张清虚答应修好太玄观的匾额。沛州的妖兽杀了一批，暂时安稳了。并州的李太一说，太玄观不争第一，但谁要抢，也不让。秘州的吴霜降说，岁除宫不会倒。”

    道老大听着，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你长大了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在师父面前哭了。但他忍不住。

    “师父，弟子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该做的事，就是最难做的事。”道老大说，“你做了，就是了不起。”

    他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，但他喝得很慢。

    “玄舟。”

    “弟子在。”

    “我跟你说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坐直了身体。师父的语气变了——不是平静，是郑重。像是要说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
    “我的寿命，不是五十年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的心猛地一沉。

    “师父，您说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十五境在烧我的命。烧得比我想象的快。”道老大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“也许二十年，也许十年。也许更短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的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
    “师父，您骗弟子。您说五十年。”

    “我怕你担心。”道老大说，“但现在不能不说了。时间不多了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全是伤——指甲裂了，指节破了，虎口裂了一道口子。新的伤口叠在旧的伤口上，痂还没结好又裂开了。他把手放在膝盖上，握成了拳头。

    “师父，弟子不要您走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不想走。”道老大说，“但该走的时候，就得走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想起齐静春说过的话——一模一样的话。齐先生走了，师父也要走。他留不住任何人。

    “师父，弟子还能为您做什么？”

    道老大看着他，目光温和。

    “活着。替我活着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咬着嘴唇，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弟子会的。”

    道老大伸出手，拍了拍他的头。他的手很暖，很轻，像春天的风。

    “去休息吧。明天还有很多事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站起来，朝道老大鞠了一躬，然后走出了静室。

    走廊上，雨还在下。他撑着伞，走在雨里。雨水打在伞面上，啪嗒啪嗒的，像是在说什么。他听不清，但他觉得，那声音很好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