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上的灯笼已经灭了大半，只剩几盏还亮着，橘黄色的光在夜风中摇摇晃晃。他本打算回住处休息，但脚步不由自主地转向了花园。师父那句“时间不多了”压在他心上，沉甸甸的。他需要走一走，静一静。
花园里很安静。桂花谢了，枝丫光秃秃的，在月光下像一幅水墨画。落叶铺了一地，踩上去沙沙响。沈玄舟走到石桌前，看见陆沉坐在那里，面前摆着棋盘。他的身上落了几片枯叶，显然已经坐了很长时间。
“三师兄，这么晚了还不休息？”
陆沉抬起头，笑了笑。他的脸色还是白，但不再是那种病态的白，而是一种通透的白——像是月光照进了皮肤里。他的眼睛很亮，很清醒，没有以前那种飘忽的雾气。
“睡不着。梦醒了，反而不习惯睡觉了。”
沈玄舟在他对面坐下，看着棋盘。棋盘上只有一个残局，黑白子纠缠在一起，看不出谁胜谁负。
“三师兄，您的棋局还是解不开吗？”
“解开了。”陆沉说，“八千年的残局，前几天终于解开了。”
沈玄舟愣了一下。他记得陆沉说过，这个棋局摆了八千年，一直没解开。现在解开了？
“怎么解的？”
陆沉拿起一颗白子，在手里转了转，然后放回棋盒里。
“放下。”
“放下？”
“对。放下。”陆沉说，“我以前总想赢。想赢这个棋局，想赢余斗，想赢天下。后来不想赢了，想和。但也和不了。前几天我突然想通了——不需要赢，不需要和。只需要放下棋子，离开棋盘。棋局就不存在了。”
沈玄舟看着棋盘，似乎明白了什么，又似乎什么都没明白。
“三师兄，那您以后还下棋吗？”
“下。”陆沉笑了，“但不一样了。以前下棋是为了解局，现在下棋是为了下棋。就像吃饭是为了吃饭，喝茶是为了喝茶。不为别的。”
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书，放在石桌上。书不厚，封面是用宣纸做的，上面写着四个字——“五梦七相”。字迹工整，一笔一划，是陆沉自己的手笔。
“小师弟，这个给你。”
沈玄舟拿起书，翻开。里面是陆沉的手迹，每一页都写得很仔细。五梦：春梦、夏梦、秋梦、冬梦、昼夜梦。七相：初相、执相、破相、空相、真相、妄相、无相。每一梦、每一相，都写得清清楚楚——怎么入，怎么出，怎么碎，怎么醒。
“三师兄，这是您的道……”
“是我八千年的梦。”陆沉说，“梦相碎了，但道理还在。你留着，也许有用。末法来了，人心容易乱。人心一乱，就会做梦——不是睡觉的梦，是执念的梦。这本书里写的，是怎么从梦里醒过来。”
沈玄舟双手捧着书，手指微微发颤。书很轻，但他觉得沉甸甸的。
“三师兄，弟子会好好读的。”
“不用‘好好读’。”陆沉说，“随便翻翻就行。读懂了，就是你的。读不懂，就放着。道理不是读出来的，是活出来的。”
沈玄舟把书贴身放好，和齐静春的竹简、道祖手稿的抄本、师父的玉佩放在一起。胸口的位置，满满当当的。
“三师兄，弟子有一件事想问。”
“问。”
“您说您醒了。醒了之后，是什么感觉？”
陆沉仰起头，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圆，很亮，月光洒在他脸上，把他的白发照成了银色。
“感觉……像是从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里醒来。梦里的东西都忘了，但心里暖暖的。”
“暖暖的？”
“对。暖暖的。”陆沉说，“像是在梦里见到了什么人，说了什么话，做了什么事。记不清了。但那种温暖，留在心里了。”
沈玄舟想起自己在幽州山坳里第一次杀人的那个夜晚。那时候他浑身是血，跪在地上干呕，心里冷的像冰。后来他遇到了很多人——师父、齐先生、陈大爷、老道长、老僧。每一个人都在他心里留下了一点温暖。这些温暖攒在一起，让他的心不再冷了。
“三师兄，弟子好像懂了。”
“懂就好。”陆沉站起来，拍了拍道袍上的落叶，“不早了，回去休息吧。明天你还有事。”
“弟子明天有什么事？”
“去陪师父。”陆沉说，“师父的时间不多了。你多陪陪他。”
沈玄舟的眼眶一热。他站起来，朝陆沉鞠了一躬。
“三师兄，您也早点休息。”
“我再坐一会儿。”陆沉重新坐下，拿起一颗白子，放在棋盘上，“月亮好，舍不得睡。”
沈玄舟没有勉强。他转过身，朝花园外走去。走了几步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陆沉坐在月光下，背挺得很直，手里捏着一颗棋子，像一尊石像。但他的嘴角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