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老大闭关的第四十五天，浑仪浑象的指针突然加速了。

    那天沈玄舟正在静室门前打坐，听见天外天方向传来一阵尖锐的啸叫——不是警钟，是浑仪浑象的指针高速旋转时发出的声音。那声音像金属在撕裂，又像骨头在断裂，刺得人耳膜发疼。

    他猛地站起来，冲向天外天。

    高台上，余斗已经站在浑仪浑象旁边了。他的左肩还缠着绷带，但他的双手稳稳地按在仪器上。他的白发在风中飘动，道袍被灵气鼓得像一面帆。他的脸色很平静，但沈玄舟能看见，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
    “二师兄，怎么回事？”

    “第三次冲击提前了。”余斗的声音很冷，“浑仪浑象的指针在加速。按这个速度，天魔可能在三天内到来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的心猛地一沉。三天。不是三个月，是三天。师父还在闭关。余斗的伤还没有完全好。陆沉的梦相又碎了一相。陈平安在，但他一个人能挡住多少？

    “二师兄，弟子去通知三师兄和陈平安。”

    “去吧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跑下高台，先去了花园。陆沉坐在石凳上，面前摆着棋盘。他的脸色还是很白，白得像纸，但他的眼睛很亮。他的手里握着一颗白子，停在半空中，没有落下。

    “三师兄，天魔要来了。三天内。”

    陆沉的手顿了一下，然后缓缓把白子放在棋盘上。
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“三师兄，您的身体……”

    “没事。”陆沉站起来，拍了拍道袍上的灰，“死不了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看着他。陆沉的腿在抖，但他的背挺得很直。他的嘴角还有血丝，但他没有擦。

    “三师兄，弟子去通知陈平安。”

    “去吧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转身，朝陈平安的住处跑去。陈平安住在天机阁旁边的一间小屋里，是清远给他安排的。小屋不大，一张床，一张桌子，一把椅子。沈玄舟推门进去的时候，陈平安正在擦剑。

    他的剑很长，剑身漆黑，剑刃锋利。他擦得很慢，很仔细，每一寸剑身都要擦到。擦完了，用一块绒布包好，放在桌上。

    “天魔要来了。”沈玄舟说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陈平安没有抬头，“浑仪浑象的声音，我在天机阁也听见了。”

    “三天内。”

    “够了。”陈平安站起来，把剑背在背上，“三天，够我磨剑了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看着他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陈平安不是白玉京的人，但他留下来，帮他们守城。不是因为他欠谁，是因为他觉得该守。该守，就守。

    “陈平安，谢谢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谢。”陈平安说，“我是剑修。剑修守城，天经地义。”

    两人走出小屋，朝天外天走去。走廊上，阳光很好。银杏叶在风中飘落，金黄色的，像一只只蝴蝶。沈玄舟走在落叶上，脚下发出“咔嚓咔嚓”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陈平安，你怕吗？”

    “怕。”陈平安说，“但怕也得打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天外天的高台上，余斗还站在浑仪浑象旁边。陆沉也来了，站在余斗身后。他的手里没有剑，只有一把折扇。折扇是竹骨的，扇面是宣纸的，上面画着一幅山水画。那是他自己画的，画的是白玉京的云海。

    “二师兄，三师兄。”沈玄舟走到他们身边，“弟子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余斗说，“人齐了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面前的三个人——陆沉、沈玄舟、陈平安。四个人，四把剑。余斗的剑是仙剑道藏，陆沉的剑是梦（虽然梦碎了，但他的剑意还在），沈玄舟的剑是两把“泥瓶”，陈平安的剑是无名的。

    “三天后，天魔会来。”余斗的声音很冷，但沈玄舟听出了底下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，是决心，“我们守。”

    “守。”陆沉说。

    “守。”沈玄舟说。

    “守。”陈平安说。

    四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，在空荡的天外天里回荡。

    余斗转过身，看着浑仪浑象。指针在缓缓转动，每转一圈，幅度就大一点。像心跳，像倒计时。

    “三天。”余斗说，“三天后，生死一战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站在他身边，手按在剑柄上。他的两把“泥瓶”在腰间微微发烫——不是害怕，是兴奋。它们认得天魔的气息，它们在渴望战斗。

    “师父。”沈玄舟在心里说，“弟子要去了。您保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