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很好，照在走廊的地板上，像一条银白色的河。沈玄舟背靠着门板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眼睛闭着。陈平安以为他睡着了，走近了才发现他的眼睛是睁着的——只是睁得很小，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“还没睡？”陈平安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睡不着。”沈玄舟没有转头，“二师兄在天外天盯着浑仪浑象，三师兄在花园里下棋。弟子在这里等师父。大家都在忙，只有弟子在等。”
“等也是忙。”陈平安说，“等，是最累的忙。”
沈玄舟转过头，看着他。陈平安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很年轻，但他的眼神不年轻。那种眼神，沈玄舟在很多人身上见过——余斗有，陆沉有，师父也有。那是经历过太多生死之后，剩下的东西。
“陈平安，你等过人吗？”
“等过。”陈平安说，“等齐先生。”
“等了多久？”
“很久。”陈平安的声音很轻，“每次齐先生出门讲学，我都在书院门口等他。有时候等一天，有时候等三天。最长的一次，等了七天。”
“七天？你不着急吗？”
“着急。”陈平安说，“但我知道，他会回来。”
沈玄舟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全是伤——指甲裂了，指节破了，虎口裂了一道口子。血已经干了，结成黑色的痂。他把手放在膝盖上，握成了拳头。
“弟子不知道师父会不会回来。”
“会的。”陈平安说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他是你师父。”陈平安说，“师父不会丢下弟子。”
沈玄舟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他没有擦，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，滴在地上。
“陈平安，你师父呢？你师父是谁？”
陈平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没有师父。”
“齐先生不是你的师父吗？”
“齐先生是先生，不是师父。”陈平安说，“他教我读书，教我做人，教我道理。但他不是我的师父。我的师父，是剑。”
沈玄舟愣了一下。
“剑？”
“对。剑。”陈平安说，“我的剑法是自己练出来的。没有人教我。我的剑意是从战斗中磨出来的。没有人指点我。我的道是从生死中悟出来的。没有人告诉我。”
沈玄舟看着他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不是敬佩，是心疼。陈平安的路，比他难走。他有师父，有齐先生，有余斗、陆沉。陈平安只有他自己。
“陈平安，你孤独吗？”
陈平安想了想。
“不孤独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我有剑。”陈平安说，“剑在，我就不孤独。”
沈玄舟想起自己的两把“泥瓶”。一把断剑，一把新剑。断剑是他在幽州缴获的，新剑是陈平安送的。两把剑挂在他腰间，一旧一新，一断一全。
“陈平安，你说，剑会说话吗？”
“会。”陈平安说，“但不是用嘴说，是用心说。你握着剑的时候，能感觉到它的情绪。它害怕，你也能感觉到。它兴奋，你也能感觉到。它累了，你也能感觉到。”
沈玄舟低头看着腰间的断剑。断剑的剑刃上全是缺口，剑柄上的绳已经磨得发亮。他伸手握住剑柄，闭上眼睛。他能感觉到剑的温度——不是冷的，是温的。不是体温，是剑意。这把剑在剑气长城待了很多年，杀过很多天魔。它的剑意还在，只是被埋住了。
“它在说什么？”陈平安问。
沈玄舟仔细感受了一会儿。
“它在说——‘我不累。’”
陈平安笑了。
“好剑。”
沈玄舟睁开眼睛，松开剑柄。
“陈平安，你以后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什么怎么办？”
“打完仗之后。末法结束之后。天下太平之后。”
陈平安想了想。
“回泥瓶巷。开一个小酒馆。卖酒，卖菜，卖故事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……活着。”陈平安说，“活着，就是最好的事。”
沈玄舟想起齐静春说过的话——“吃饭是好事。你还愿意吃饭，就说明你还想活。还想活，就还有希望。”陈平安也是这么想的。活着，就是最好的事。
“陈平安，弟子也想开一个酒馆。”
“你开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不会酿酒。”陈平安说，“你的酒，不好喝。”
沈玄舟忍不住笑了。笑着笑着，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“弟子可以学。”
“学不会。”陈平安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