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师叔，二掌教醒了。”
沈玄舟猛地站起来，椅子向后翻倒，发出一声闷响。他顾不上扶，冲出天机阁，跑向天外天。走廊上的灯笼已经换了一批新的，烛火在晨风中摇摇晃晃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心跳。
天外天的入口处，余斗已经坐直了身体。他的脸色还是很白，白得像纸，但不再是那种死灰，而是有了一点血色。他的眼睛睁着，目光还是那么冷，那么硬，但沈玄舟注意到，他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不是恐惧，是思考。他在想什么。
“二师兄。”沈玄舟跑到他面前，蹲下来，“您感觉怎么样？”
余斗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活动了一下左肩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，然后松开。
“还好。”
“还好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死不了。”余斗的声音很冷，但沈玄舟能听出底下的虚弱，“怨气逼出来了，伤口在愈合。但要养一阵子。”
“一阵子是多久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余斗说，“也许一个月，也许一年。”
沈玄舟沉默了一会儿。一个月，也许一年。这期间，天外天少了一把最锋利的剑。如果天魔再来，谁来挡在最前面？
余斗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。
“你在想，如果天魔再来，谁来挡？”
沈玄舟点了点头。
“你。”余斗说，“你挡。”
沈玄舟愣了一下。
“弟子？弟子刚突破仙人境，二师兄，弟子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余斗打断了他，“仙人境够了。我当年守天外天的时候，也是仙人境。”
沈玄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知道余斗不是在安慰他，是在说事实。余斗八千年前开始守天外天，那时候他也是仙人境。他守了八千年，从仙人境守到飞升境，从年轻守到老。
“二师兄，弟子怕守不住。”
“怕也要守。”余斗说，“你怕，天魔就不来了吗？”
沈玄舟摇了摇头。
“你怕，它们也来。你不怕，它们也来。结果一样。不如不怕。”
沈玄舟想起师父说过的话——一模一样的话。师徒二人，说的是一样的道理。不是他们不怕，是怕没用。
“二师兄，弟子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余斗闭上眼睛，靠在石柱上，“我休息一会儿。你该干什么干什么。”
沈玄舟站起来，没有走。他站在余斗身边，手按在剑柄上，看着天外天的方向。黑色的雾气还在远处翻涌，但暂时没有涌过来。天魔退了，但还会再来。他等着。
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，陆沉动了。
他的眼皮颤了颤，然后慢慢睁开。他的眼睛不再是以前那种朦朦胧胧的、像是在看别的地方的样子，而是很清澈，很清醒。他看了看周围，看见了余斗，看见了沈玄舟，看见了天外天的星空。
“我醒了。”他说。
沈玄舟蹲下来，看着陆沉。
“三师兄，您感觉怎么样？”
陆沉想了想。
“感觉……像是从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里醒过来。梦里的东西都忘了，但心里暖暖的。”
“暖暖的？”
“对。暖暖的。”陆沉说，“像是在梦里见到了什么人，说了什么话，做了什么事。但记不清了。只记得心里暖暖的。”
沈玄舟的眼眶有点热。
“三师兄，您的梦相……”
“全碎了。”陆沉说，“七相，全碎了。修为跌到了飞升境以下。也许再也修不回来了。”
“三师兄，您后悔吗？”
陆沉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但很真。不是以前那种飘忽的、如梦似幻的笑，而是一种踏实的、脚踏实地的笑。
“不后悔。”他说，“三相换三息，值了。七相换三息，也值了。”
沈玄舟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他没有擦，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。
“三师兄，您以后还能修行吗？”
“能。”陆沉说，“但修为回不去了。飞升境以下，也许永远都到不了飞升境了。”
“那您……”
“我还能做梦。”陆沉说，“梦相碎了，但梦还在。只是梦醒了，不会再陷进去了。”
沈玄舟不明白。但他没有问。他知道，有些道理不是问出来的，是活出来的。
陆沉转过头，看着余斗。
“余斗，你还好吗？”
“还好。”余斗没有睁眼，“死不了。”
“怨气逼出来了？”
“逼出来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陆沉说，“你死了，我连下棋的人都没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