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天外天的高台，不是大殿，是他的静室。那个沈玄舟最熟悉的地方。沈玄舟走进去的时候，道老大已经坐在蒲团上了。面前没有茶，没有书，只有那盏油灯。灯芯烧得很短，火苗摇摇晃晃，在道老大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。
沈玄舟在他对面坐下。地板很凉，凉意透过裤子渗进皮肤，但他没有动。他坐得很直，双手放在膝盖上。他注意到师父的脸色还是很白，白得像纸。但眼神没有变——还是那么亮，那么稳。
“师父，您找弟子有事？”
道老大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油灯，火苗在他的瞳孔里跳动。沈玄舟等着，没有催。他知道师父要说的，一定是很重要的事。
“我要冲刺十五境。”
沈玄舟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师父，您……”
“末法来了。”道老大打断了他，“天魔越来越多，越来越强。余斗重伤，陆沉梦碎。没有十五境，青冥天下守不住。”
沈玄舟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他没有擦，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，滴在地板上。
“师父，弟子刚失去齐先生，不能再失去您。”
道老大看着他，目光温和。
“你不会失去我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道在，我就在。”道老大的声音很轻，但很坚定，“十五境不是死，是另一种活。”
沈玄舟不明白。但他没有问。他知道师父不会骗他。
“师父，十五境需要什么条件？”
道老大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一体三分，三教合一。”
“一体三分？”沈玄舟想起道老大说过的话——李希圣是他的儒家分身，还有道家分身在大玄都观，佛家分身在西天佛国。
“对。”道老大说，“三个分身，三种真义。合在一起，就是三教合一。”
“他们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“快了。”道老大说，“我已经给他们传了信。时机到了，他们会回来。”
沈玄舟低下头，看着地板。地板上的木纹一圈一圈的，像年轮。他盯着那些木纹看了很久。
“师父，冲刺十五境，要付出什么代价？”
道老大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端起油灯，拨了拨灯芯，火苗旺了一些。灯光照亮了他的脸，也照亮了他身后的墙壁。墙上那幅“道法自然”的字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
“寿命。”道老大说，“十五境不是长生，是燃烧。把剩下的寿命，全部烧掉。”
“烧掉？”
“对。烧掉。”道老大说，“就像一盏灯，灯油烧完了，灯就灭了。我烧完了我的寿命，换来了十五境的力量。能撑多久，不知道。也许几十年，也许几年，也许几个月。”
沈玄舟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这一次他没有忍住，哭出了声。不是那种放声大哭，是那种压抑的、无声的哭。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板上，洇开一小片。
“师父，不要。”
“不要？”道老大的声音很平静，“不要，白玉京就没了。白玉京没了，青冥天下就没了。青冥天下没了，浩然天下也保不住。天下没了，我活着也没意思。”
沈玄舟想起余斗说过的话——一模一样的话。师徒二人，说的是一样的道理。不是他们不怕死，是身后有人。身后的人，比自己的命重要。
“师父，弟子能做什么？”
“你什么都不用做。”道老大说，“你活着，就是帮我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是我的弟子。”道老大说，“我的道在你身上。你活着，我的道就不会断。”
沈玄舟咬着嘴唇，点了点头。他把眼泪擦掉，深吸一口气。
“师父，弟子不会让您的道断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道老大说，“你是我最放心的弟子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。窗外的云海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。风吹进来，带着夜晚的凉意。
“玄舟。”
“弟子在。”
“如果我在闭关期间，天魔来了，你和余斗、陆沉一起守。”
“弟子会的。”
“如果守不住……”
“守得住。”沈玄舟打断了他，“弟子守得住。”
道老大转过身来，看着他。他的目光里有欣慰，有心疼，有一点点不舍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那就守。”
沈玄舟站起来，朝道老大鞠了一躬。
“师父，弟子去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
沈玄舟走到门口，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道老大站在窗前，背对着他。月光照在他身上，把他的白发照成了银色。他的背影很瘦，很孤单，但很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