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天。

    沈玄舟在剑气长城住了七天。七天里，他和陈平安并肩作战了三次，每次都很默契。他们一起吃饭，一起喝酒，一起坐在城墙上发呆。他觉得自己和陈平安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——不是那种天天见面的朋友，是那种即使很久不见，再见面也不会生疏的朋友。

    第七天傍晚，白玉京的传讯到了。

    传讯是通过天下通道传来的，由一只纸鹤携带。纸鹤很小，只有巴掌大，用黄纸折的，上面画着符文。它从北边飞来，在剑气长城的上空盘旋了几圈，然后落在了沈玄舟的肩膀上。

    沈玄舟拆开纸鹤，里面是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只有一行字：“天魔异动，速回。”字迹潦草，是清远写的。清远的字平时很工整，但这一次写得很急，有些笔画都连在了一起。

    他把纸条给陈平安看。

    陈平安看了一眼，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你该走了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站起来，陈平安也站起来。

    “我送你。”

    两人走下城墙，穿过剑气长城的街道。街上的人不多，但每个人看见陈平安，都会停下来，叫一声“陈先生”或者“陈剑仙”。陈平安一一点头回应。他的表情很平静，但沈玄舟注意到，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。

    走到城门口的时候，陈平安停下了。

    他从背后解下一把剑，递给沈玄舟。

    剑不长，两尺有余，剑身漆黑，剑刃锋利。剑鞘是木头的，很旧了，边角磨得发亮。剑柄上缠着黑色的绳，绳已经被汗浸透了，颜色发暗。

    “这把剑跟了我很多年。”陈平安说，“它叫‘泥瓶’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愣了一下。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把断剑——那把从幽州散修手中缴获的、同样刻着“泥瓶”二字的断剑。

    “你也有一把‘泥瓶’？”陈平安看了一眼他腰间的断剑，“我听说你在幽州杀散修的时候，缴获了一把断剑，剑柄上刻着这两个字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巧了。”陈平安笑了笑，那笑容很淡，但很真，“我年轻时用过的那把剑，也叫‘泥瓶’。后来断了，丢了。这把是我后来重铸的，名字没改。”

    他把剑往前递了递。

    “今天，我把它送给你。两把‘泥瓶’凑一对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双手接过剑，手指微颤。剑入手很沉，不是重量上的沉，是另一种沉——是三千年的重量，是无数场战斗的重量，是陈平安的心意。

    “陈平安，这是你的剑。你给了我，你用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我还有别的剑。”陈平安说，“这把剑已经不需要我了。它应该跟着一个需要它的人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低下头，看着手中的剑。剑鞘上的木纹一圈一圈的，像年轮。他用手摸了摸，感觉到木头的光滑和温暖。这把剑跟着陈平安走过很多路——从泥瓶巷到剑气长城，从凡人到剑修。它见过陈平安最落魄的时候，也见过他最辉煌的时候。现在，陈平安把它给了他。

    “两把‘泥瓶’。”沈玄舟轻声说，“一把断了，一把新的。像是过去和未来。”

    陈平安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过去的已经过去了。未来的，你要自己走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把新剑挂在腰间，和那把断剑并排。两把剑，一把旧，一把新；一把断，一把全。剑柄上都刻着“泥瓶”，字迹不同，但名字相同。

    “陈平安，我走了。”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转过身，走出了城门。

    他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陈平安站在城门口，背靠着城墙，手里握着剑。夕阳照在他身上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的表情很平静，但沈玄舟注意到，他的眼睛在发光——不是剑意，是泪光。

    “陈平安，保重。”

    “保重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转过身，加快了脚步。

    他没有回头。但他知道，陈平安一定还站在城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。

    风从北边吹来，带着剑气长城的气息。沈玄舟摸了摸腰间的新剑，剑鞘上的木纹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

    “泥瓶。”他在心里叫了一声。

    两把剑同时微微发烫，像是在回应他。

    他加快了脚步，朝天下通道的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