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很好，照在黑色的巨石上，石头泛着冷光。城墙上的剑痕在月下显得更深了，像是干涸的河床。远处星空中偶尔有流星划过，拖着细长的尾巴，转瞬即逝。风从北边吹来，带着空旷的凉意，吹得两人衣角轻轻飘动。
沈玄舟靠着垛口坐下，把新得的“泥瓶”横在膝上。陈平安站在他旁边，手扶着城墙，望着远方。
“沈玄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师父和齐先生，谁更厉害？”
沈玄舟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陈平安会问这种问题。在他的认知里，师父和齐先生不是用来比高下的。但陈平安问了，他想了想。
“齐先生走完了自己的路。师父还在路上。从结果看，齐先生先到了。”
“那从过程看呢？”
沈玄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师父走了八千年，齐先生走了三千年。师父的路更长，但齐先生的路更险。不好比。”
陈平安点了点头，没有追问。他从怀里掏出酒壶，拔开壶塞，喝了一口，然后递给沈玄舟。沈玄舟接过，也喝了一口。酒还是那么烈，辣得喉咙发烫。他把酒壶还给陈平安，用袖子擦了擦嘴角。
“你觉得修行是为了什么？”沈玄舟问。
陈平安把酒壶在手里转了转，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铜壶，壶身在月光下反射出暗淡的光。
“以前我觉得，修行是为了变强。强了，就能保护想保护的人。后来我发现，变强是没有尽头的。你强了，还有更强的。你杀了这头天魔，还有下一头。”
“那现在呢？”
“现在我觉得，修行是为了活着。”陈平安说，“不是苟且地活着，是好好地活着。活着，才能继续守。活着，才能对得起那些死去的人。”
沈玄舟想起师父说过的话——“替我活着”。陈平安说的，和师父说的，是同一件事。
“你知道齐先生为什么能在骊珠洞天撑三千年吗？”沈玄舟问。
陈平安想了想。
“因为他心好。”
“对。但还有一个原因。”沈玄舟说，“他活着，不只是为了自己。他活着，是为了让洞天里的那些人多活一天。多活一天，就可能多看见一次日出，多听见一声鸟叫，多吃一顿热饭。他觉得这些小事值得他撑着。”
陈平安没有说话。他握着酒壶的手指微微收紧，指节发白。
“我也是。”陈平安说，“我活着，是为了让浩然天下的人多吃一顿热饭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风从城垛间穿过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，像有人在远处吹埙。沈玄舟把膝上的剑竖起来，剑尖抵着地面，双手交叠按在剑柄上。剑鞘上的木纹在月下清晰可见，一圈一圈的，像是树的年纪。
“陈平安，你说末法来了，剑气长城还能撑多久？”
陈平安没有回答。他转身靠着垛口，仰头看着星空。星星密密麻麻，像是有人抓了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。有些星星很亮，有些很暗，有些一动不动，有些在微微闪烁。
“不知道。”陈平安说，“但只要我在一天，就撑一天。我不在了，还有别人。”
“你不怕剑气长城守不住？”
“怕。”陈平安的声音很平静，“但怕也没用。该守还是得守。”
沈玄舟想起了天外天。想起了浑仪浑象的指针，想起了余斗的剑光，想起了陆沉的梦，想起了师父的白发。白玉京也在守，守的是青冥天下的入口。剑气长城也在守，守的是浩然天下的北大门。不同的地方，不同的人，做的是同一件事。
“你说，守住了又怎样？”沈玄舟问，“末法来了，灵气枯竭，修士衰退。就算守住了天魔，天下也回不到从前了。”
陈平安转过头来，看着他。月光照在陈平安脸上，把他的轮廓照得很硬，像刀削的。但他的眼神不硬，有一种沈玄舟很少见到的东西——不是温柔，是笃定。
“回不到从前，就往前走。”陈平安说，“路不是只有回头才能走。往前，也是路。”
沈玄舟愣了一下。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——“路不是直的。弯路、岔路、回头路，都是路。”陈平安说的是“往前”，师父说的是“都是路”。不一样的话，一样的道理。
“你说话的样子，有时候像我师父。”沈玄舟说。
陈平安笑了笑。
“我没见过你师父。但齐先生说过，道老大是了不起的人。”
“他是。”沈玄舟说，“他也是个孤独的人。”
陈平安没有接话。他把酒壶凑到嘴边，又喝了一口，然后拧紧壶塞，揣回怀里。他重新转过身，面朝星空，双手撑在垛口上，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沈玄舟，你知道剑气长城为什么叫剑气长城吗？”
沈玄舟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