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坐在城墙上，背靠着垛口，面对着星空。夜风从北边吹来，带着一丝凉意。剑气长城北边是无尽星空，南边是浩然天下。北边的风吹过来，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，带着陌生的气息。沈玄舟裹紧了道袍，把领口竖起来，挡住风。
星星比白天多了很多。密密麻麻的，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。有些星星很亮，有些很暗，有些在闪烁，有些一动不动。沈玄舟仰头看着，脖子有点酸，但他没有低头。
“你见过齐先生最后一面，对吧？”陈平安又提起了这个话题。
“见过了。”
“他……有没有提到修行的事？”
沈玄舟想了想。齐静春最后几天说了很多话，有些是关于修行的，有些是关于做人的，有些是关于末法的。他把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，挑出最重的一句。
“他说，‘修行修到最后，不是多了什么，是少了很多。’”
陈平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少了很多……少到什么程度？”
“少到只剩下心。”沈玄舟说，“心在，道在。”
陈平安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的手很稳，但沈玄舟注意到，他的手指在微微弯曲，像是在握剑。那不是紧张，是习惯。一个握了几千年剑的人，手自然会保持握剑的姿势。
“我是剑修。”陈平安说，“我修的是剑。剑修的路，和道士的路，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？”
陈平安想了想。
“道士修的是心，剑修修的是剑。道士讲‘放下’，剑修讲‘拿起’。道士想的是‘为什么’，剑修想的是‘怎么做’。”
沈玄舟听着，觉得有道理。师父教他的，大多是“为什么”——为什么要修道？为什么要守规矩？为什么要走下去？陈平安教不了这些。陈平安只会告诉他——怎么做。怎么握剑，怎么杀敌，怎么活下去。
“但你也在修心。”沈玄舟说。
“是吗？”
“是。”沈玄舟说，“你守剑气长城，不是为了自己，是为了身后的人。这就是心。你的剑里，有你的心。”
陈平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齐先生也说过类似的话。他说，‘剑是心的延伸。心不正，剑就不正。’”
“齐先生懂剑？”
“他不懂剑。但他懂心。”陈平安说，“他不需要懂剑。他懂我，就够了。”
沈玄舟点了点头。齐静春就是这样的人。他不一定懂你做的事，但他懂你这个人。懂你为什么做，懂你做得对不对。这种懂，比什么都重要。
“你是道士，为什么走三教合一的路？”陈平安忽然问。
沈玄舟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陈平安会问这个问题。在剑气长城，没有人关心三教合一。他们只关心剑，只关心天魔，只关心生死。
“因为道不是道士的专利。”沈玄舟说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道在儒中，在佛中，在剑中，在一切中。老子讲道，孔子讲道，佛陀也讲道。他们讲的是一回事，只是说法不同。我走三教合一的路，不是因为我想当圣人，是因为我觉得，把三教分开，是错的。”
陈平安想了想。
“齐先生也说过类似的话。他说，‘三教同源，殊途同归。’”
“对。”沈玄舟说，“齐先生说的‘三教同源’，就是三教合一的另一种说法。只是他不叫‘合一’，叫‘同源’。源是一样的，路不同。”
“那你走的是哪条路？”
沈玄舟想了想。
“我用三教。”
“用？”
“对。用。”沈玄舟说，“三教是工具，大道是目的。用什么工具，怎么用，看自己。不需要合三为一，也不需要保持儒家的根。只需要用，用在自己身上，用在别人身上，用在天下身上。”
陈平安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星空，目光很深。沈玄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，也许在想齐静春，也许在想他自己。
“我是剑修，我只信剑。”陈平安说，“但齐先生教过我读书，所以我也信书。”
沈玄舟笑了。
“那就是你的‘三教为用’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三教为用，大道为体。”沈玄舟说，“你信剑，剑就是你的工具。你信书，书也是你的工具。工具不一样，但目的是一样的——守护你想守护的东西。”
陈平安想了想。
“齐先生也说过类似的话。他说，‘法无定法，心是万法。’”
“齐先生说得比我好。”
“你说得也不差。”
两人又笑了。
陈平安站起来，拔出身后的剑。剑很长，剑身漆黑，剑刃锋利，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他握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