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阳光很好，照在黑色的巨石上，石头被晒得发烫。沈玄舟把手按在城墙上，能感觉到热度从掌心渗进来，暖暖的。城墙上的剑痕在阳光下显得更深了，像是一道道干涸的河床，记录着这座城经历过的每一场暴雨。
陈平安在垛口上坐下，双腿悬在城墙外面。下面是万丈深渊，云雾缭绕，看不见底。但他坐得很稳，像是坐在自家的门槛上。沈玄舟在他身边坐下，也把腿悬在外面。风从下面吹上来，把他的道袍吹得猎猎作响。
“你不怕掉下去？”沈玄舟问。
“不会。”陈平安说，“我在这里坐了这么多年，从来没掉下去过。”
“万一呢？”
“万一掉下去了，就飞上来。”陈平安笑了笑，“我是剑修，会飞。”
沈玄舟也笑了。他想象着陈平安从万丈深渊里飞上来的样子——衣袂飘飘，剑光闪烁，像一只从山谷里冲出来的鹰。那画面很美，但他知道，陈平安不会掉下去。不是因为会飞，是因为他坐得很稳。一个人坐在城墙上八千天，每天都是一样的姿势，想不稳都难。
“陈平安，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？”沈玄舟问。
陈平安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远方，目光很远。沈玄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只看见一片灰蓝色的天空，和几朵懒洋洋的白云。他不知道陈平安在看什么，也许在看宝瓶洲的方向，在看泥瓶巷的方向。
“你想听？”
“想。”
陈平安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开始讲。
“我小时候很瘦。”他说，“不是那种‘吃不胖’的瘦，是那种‘没得吃’的瘦。骨头都露出来了，肋骨一根一根的，像搓衣板。”
沈玄舟看着他现在的样子。陈平安不胖，但也不瘦。他的身体很结实，肌肉线条分明，像是经过千锤百炼的钢铁。和他小时候完全不一样。
“我爹妈死得早。”陈平安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，“我娘是病死的，我爹是累死的。他们走的时候，我还不懂事，只知道哭。哭完了，饿了，没人给我做饭。后来叔叔把我接走了。”
“叔叔对你怎么样？”
“还行。”陈平安说，“他是我爹的弟弟，亲弟弟。他对我没有义务，但他还是把我接走了。他不富裕，自己也有孩子，多一张嘴吃饭，多一份负担。但他没有嫌弃我。”
“婶婶呢？”
陈平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婶婶不喜欢我。不是那种‘打骂’的不喜欢，是那种‘当我不存在’的不喜欢。吃饭的时候，不叫我。干活的时候，才叫我。我睡在柴房里，冬天冷，夏天热。被子是破的，棉花都露出来了，硬邦邦的，像一块石头。”
沈玄舟听着，心里堵得慌。他想起了自己在观星台的日子。虽然穷，但没有人欺负他。老道士对他很好，把最后一碗粥留给他。他不知道什么叫“睡在柴房里”，不知道什么叫“冬天冷，夏天热”。他的苦，和陈平安的苦，不一样。
“你恨她吗？”沈玄舟问。
陈平安想了想。
“不恨。”他说，“她也不容易。她自己也有孩子要养，家里的粮食就那么一点，多一个人吃饭，就少一口。她不是坏人，她只是普通人。普通人会自私，会偏心，会对自己亲生的好一点。这没什么错。”
沈玄舟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陈平安会这么说。如果换作是他，他可能会恨。但陈平安不恨。不是因为他大度，是因为他理解。理解一个人的难处，理解一个人的局限。这种理解，不是天生的，是吃过苦之后才有的。
“你很了不起。”沈玄舟说。
“没什么了不起的。”陈平安说，“只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恨上。恨一个人，太累了。我有更累的事要做。”
“比如？”
“比如活着。”陈平安说，“活着本身就很累了。不需要再给自己加码。”
沈玄舟沉默了。他想起自己在幽州杀人的那个夜晚。干呕、颤抖、失眠，良心和生存在他心里撕扯了整整一夜。那时候他问自己：我为什么要杀人？我杀人对吗？他想了一夜，没有答案。后来他不想了。不是因为他找到了答案，是因为他太累了。累到不想再想了。
“陈平安，你杀过人吗？”
陈平安看了他一眼。
“杀过。”
“什么感觉？”
陈平安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自己的手，手很稳，但沈玄舟注意到，他的手指在微微弯曲，像是在握剑。
“第一次杀人的时候，我吐了。”陈平安说，“不是怕，是恶心。那个人死在我面前，眼睛还睁着，血从胸口流出来，流了一地。我想帮他闭上眼睛，但我的手在抖，抖得厉害。后来有人帮我合上了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杀多了，就不吐了。”陈平安说，“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