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从东边铺过来，把整座剑气长城染成了淡金色。城墙上的剑痕在光线下显得更深了，像是有人用刀在石头上刻下了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。远处的星空渐渐隐去，只剩下几颗最亮的星还在天边挣扎，像是舍不得离开。
沈玄舟坐在陈平安身边，没有催他。他知道，有些话说完之后，需要时间让它们沉淀。就像一杯刚泡好的茶，不能急着喝，要等茶叶沉下去，茶汤清了，才能品出味道。
“你见过齐先生最后一面，对吧？”陈平安忽然问。
“见过。”
“他……有没有提到我？”
沈玄舟想了想。齐静春提到陈平安的次数不多，但每一次都很重。不是那种滔滔不绝的念叨，是那种轻轻一句话，底下压着千斤重量。
“他提到了。他说，‘替我照顾好平安。’”
陈平安的手握紧了。他的手指很长，骨节突出，手背上有一道疤，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。那是剑伤，旧伤了，疤痕已经变成了白色，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。
“就这一句？”
“就这一句。但他说了两遍。”
陈平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齐先生这辈子，最放不下的就是我。”
“他不是放不下你。”沈玄舟说，“他是相信你。相信你能照顾好自己，相信你能走下去。所以他只说了‘照顾好自己’，没说别的。”
陈平安转过头来，看着沈玄舟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沈玄舟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悲伤，不是感激，是一种被理解后的释然。像是有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，忽然看见了一点光。
“你知道齐先生为什么要镇压骊珠洞天三千年吗？”沈玄舟问。
陈平安摇了摇头。
“为了那些因果。”
“对。但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吃那些因果吗？”
陈平安想了想。
“因为他觉得，那些因果不该由那些普通人来扛。他们什么都没做错，只是生在了那里。所以齐先生替他们扛了。”
沈玄舟点了点头。陈平安说得对。齐静春就是这样的人——他把别人的担子扛在自己肩上，从来不问值不值得。他只问：该不该做。
“齐先生就是这样的人。”陈平安说，“他永远把别人放在自己前面。”
“所以你也要这样。”沈玄舟说，“你守剑气长城，不是因为你欠谁，是因为你觉得该守。该守，就守。”
陈平安没有回答。他看着远方的星空，目光很深。沈玄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，也许在看齐静春曾经走过的地方，也许在看他自己走过的路。
“沈玄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守剑气长城吗？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齐先生说过一句话。”陈平安的声音很轻，“他说，‘平安，你不需要成为谁。你只需要成为你自己。’我以前不太懂这句话。后来我到了剑气长城，每天杀天魔，每天看着身边的人死去，每天问自己——我为什么在这里？我想了很久，终于想明白了。我在这里，不是因为齐先生让我来，不是因为谁欠谁，是因为我想来。我想守这里，想守身后的人，想守浩然天下。”
沈玄舟听着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“那就是你的道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陈平安说，“我不太懂道。我只知道，该杀的杀，该守的守。”
沈玄舟笑了。
“那就是你的道。”
陈平安也笑了。笑着笑着，他的眼眶又红了。
“齐先生走了，我少了一个说话的人。”
“你可以跟我说。”沈玄舟说。
陈平安看着他。
“你也会走的。你只是路过。”
“路过也可以说话。”沈玄舟说，“说一次，说十次，说一百次。说了，就是朋友。”
陈平安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伸出手。沈玄舟也伸出手，两人握了一下。陈平安的手很硬，骨节突出，掌心有老茧——那是握剑握出来的。沈玄舟的手也很硬，但不是握剑握出来的，是握笔握出来的。不同的手，不同的路，但握在一起的时候，没有隔阂。
“朋友。”陈平安说。
“朋友。”沈玄舟说。
那天上午，陈平安带沈玄舟在剑气长城里走了一圈。
剑气长城很大，比沈玄舟想象的大。城墙绵延数百里，每隔一段就有一座箭楼，箭楼里住着剑修。他们有的在打坐，有的在练剑，有的在修补城墙。城墙上的剑痕密密麻麻，像是一本打开的书，记录着每一场战斗，每一个死去的人。
“这道剑痕，是三百年前一位前辈留下的。”陈平安指着一道很深的剑痕说，“那天来了三千头天魔，他一个人挡住了两千头。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