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一间很小的石屋，一张床，一张桌子，一把椅子。桌上放着一摞书，最上面一本是《论语》，书页翻得很旧了，边角都卷了起来。书脊的线已经松了，有几页快要掉下来，被细心地用麻绳重新缝过。缝线的针脚很粗，不像是读书人的手艺，倒像是一个拿剑的人勉强学会的。
“齐先生送你的？”沈玄舟问。
陈平安点了点头。他走到桌前，拿起那本《论语》，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。封面是蓝色的布面，已经洗得发白了，边角磨出了毛边。
“他送我的第一本书。我那时候不识字，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我念。”陈平安的声音很轻，“他教得很慢。一个字，念一遍，写一遍，解释一遍。我不懂，他就再解释一遍。换一种说法，换一个例子，换一个故事。直到我点头，他才教下一个字。”
沈玄舟翻开书，看见扉页上写着一行字——“平安，读书明理。”字迹工整，是齐静春的手笔。墨色已经有些淡了，但每一笔都很认真，能看出写字的人花了很大的心思。那个“平”字，起笔很重，落笔很轻，像是在写一个人的命运——开始很重，后来很轻。
他把书合上，放回原处。
陈平安倒了两碗水，递给他一碗。碗是粗瓷碗，边沿有个缺口，但洗得很干净。水是凉的，但很甜，像是从山泉里打上来的。沈玄舟喝了一口，觉得一股清甜从舌尖一直流到喉咙。
“你从青冥天下过来，路上走了多久？”
“十几天。”
“辛苦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
两人喝着水，沉默了一会儿。石屋里很安静，能听见远处城墙上的风声，和偶尔传来的剑鸣。那种声音很轻，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琴。
“你跟齐先生学了什么？”陈平安问。
“九天，学不了太多。”沈玄舟说，“但他教了我一句道理——‘修行修到最后，不是多了什么，是少了很多。’”
陈平安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少到最后，只剩下心。心在，道在。”
沈玄舟愣了一下。
“齐先生也跟你说过？”
“说过。”陈平安说，“他跟我说过很多次。他说，修行不是为了成仙，是为了做人。很多人修了一辈子，修成了神仙，但忘了怎么做人。那不是修行，那是逃避。”
沈玄舟想起师父说过的话——“道在吃饭、喝水、走路、做人的每一件小事里。”齐静春和师父，说的是一样的话。一个从“少”的角度说，一个从“做”的角度说。但意思一样——修行不是离开人间，是回到人间。
“他也是这么跟我说的。”沈玄舟说。
两人对视了一眼，都笑了。笑着笑着，陈平安的眼眶又红了。
“齐先生这辈子，教了很多人。但真正听懂他的，没几个。”
“你是其中一个。”沈玄舟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
那天夜里，沈玄舟在陈平安的石屋里住下了。
没有多余的床，他打地铺。陈平安睡在床上，他睡在地上。两人都没有睡着，都在想着齐静春。
石屋的地面是石头铺的，很硬，很凉。沈玄舟躺在地上，能感觉到凉意从后背渗进来，但他没有翻身。他睁着眼睛，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，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顶，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
“陈平安。”沈玄舟在黑暗中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齐先生跟我说过你。”
陈平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说我什么？”
“他说，你是个好孩子。从泥瓶巷里走出来的，吃过苦，知道疼。但你没有因为吃过苦就变得冷血，你还是愿意对别人好。”
黑暗中，陈平安沉默了很久。沈玄舟能听见他的呼吸声，很轻，很均匀，但偶尔会顿一下，像是在压抑什么。
“齐先生对我很好。”陈平安终于开口了，声音有些哑，“没有他，我可能还在泥瓶巷里烧瓷。可能早就死了，也可能活着，但一辈子都不知道什么叫‘道理’。”
“他改变了你的一生。”
“对。”陈平安说，“他改变了我的一生。所以我这辈子，都要对得起他。”
沈玄舟闭上了眼睛。
“你已经对得起了。”
陈平安没有回答。
窗外有风吹过，带着剑气的呼啸声。沈玄舟听着那个声音，慢慢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，沈玄舟醒来的时候，陈平安已经不在床上了。
他推开门，看见陈平安坐在城墙的垛口上，还是昨天的位置，看着远方的星空。晨光从东边照过来，把他的侧脸照得很亮。他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得很硬，像刀削的。
沈玄舟走过去，在他身边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