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最后,剑断了,他用断剑继续杀。杀完了,他也倒下了。”
沈玄舟看着那道剑痕,能感觉到里面残留的剑意。那剑意很烈,像是一团燃烧的火。即使过了三百年,火还没有灭。
“他还活着吗?”
“死了。”陈平安说,“战死了。但他的剑意还在。你摸一下。”
沈玄舟伸出手,摸了摸那道剑痕。剑痕很深,能放进一个手指。他的指尖触到石头的时候,一股凌厉的剑意从石头里涌出来,刺得他手指发麻。他缩回手,看着自己的手指——指尖有一道细细的白印子,像是被剑划了一下。
“好强的剑意。”
“是啊。”陈平安说,“这里的每一道剑痕,都是一个故事。有人活着,有人死了。但他们的剑意都留在这里,守这座城。”
沈玄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陈平安,你的剑痕在哪里?”
陈平安指了指城墙的最高处。那里有一道很新的剑痕,石头还是灰白色的,没有被风雨侵蚀。
“去年留下的。那天来了两头仙人境的天魔,我一个人挡不住,差点死了。后来宁姚来帮我,我们俩一起杀的。杀完之后,我在城墙上刻了一道剑痕。不是纪念,是提醒。”
“提醒什么?”
“提醒自己,还活着。”
沈玄舟看着那道剑痕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陈平安刻这道剑痕的时候,手一定在抖。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累。杀完两头仙人境的天魔,谁都会累。但他还是刻了。刻了,就是告诉自己——我还活着,我还要继续守。
“陈平安,你后悔吗?”沈玄舟问。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来剑气长城。”
陈平安想了想。
“不后悔。”
“一次都没有?”
“一次都没有。”陈平安说,“不是因为我不怕死,是因为我知道,如果我走了,身后的人就全完了。我不能走。”
沈玄舟想起师父说过的话——“你不能退。”余斗说过,道老大也说过。不退,不是因为不怕,是因为身后有人。
“你和我师父很像。”沈玄舟说。
“道老大?”
“对。他也是那种不退的人。他守了白玉京八千年,一步都没有退。”
陈平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有机会,我想见见他。”
“会有机会的。”沈玄舟说,“末法来了,大家都会见面。”
中午,陈平安带沈玄舟去食堂吃饭。
剑气长城的食堂很大,能同时坐几百个人。食堂里的饭菜很简单——米饭、馒头、大锅菜、一碗汤。但吃饭的人很多,坐得满满当当。他们穿着各色道袍、儒衫、战甲,腰间挂着剑,一边吃饭一边说话。食堂里闹哄哄的,像集市。
陈平安打了两份饭,端到沈玄舟面前。
“吃吧。这里的饭不好吃,但管饱。”
沈玄舟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菜。菜是白菜炖豆腐,味道一般,白菜有点老,豆腐有点碎。但他吃得很香。走了十几天的路,他已经很久没吃过热乎饭了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陈平安笑了。
“你这个人,什么都觉得好吃。”
“因为真的好吃。”沈玄舟说,“热乎的,就是好吃的。”
陈平安没有说话,低头吃饭。他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久。沈玄舟看着他的吃相,忽然觉得,陈平安是一个很珍惜食物的人。也许是因为小时候挨过饿,知道粮食来之不易。
“陈平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想做什么?”
陈平安想了想。
“守城。杀天魔。活着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也许回泥瓶巷,开一个小酒馆。卖酒,卖菜,卖故事。”陈平安笑了笑,“齐先生说,他喜欢喝酒。我酿的酒,他还没喝过。”
沈玄舟的眼眶有点热。
“他会喝到的。”
“希望吧。”陈平安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