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。
“你一晚上没睡?”
“睡了。”陈平安说,“睡了一会儿。”
“在想什么?”
陈平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在想泥瓶巷。”
“想回去看看?”
“想。”陈平安说,“但不是现在。现在走不开。剑气长城需要我。”
沈玄舟看着他,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小时候,在泥瓶巷是怎么过的?”
陈平安转过头来,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——不是防备,是犹豫。他在想,要不要说。说出来了,会不会显得软弱。
“你想听?”
“想。”
陈平安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始讲。
“泥瓶巷在宝瓶洲的一个小镇上。巷子很窄,两边住着几十户人家,都是穷苦人。我爹妈死得早,我跟着叔叔婶婶过。叔叔对我还行,婶婶不喜欢我,觉得我吃白饭。”
“我六岁开始干活。烧瓷,拉坯,上釉,装窑,什么都干。一天干十几个时辰,挣几个铜板。吃不饱,饿得慌。有一次饿得不行了,去偷邻居家的红薯,被抓住了,打了一顿。”
陈平安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他看着远方,目光很远。
“后来齐先生来了。”
“他住在巷口的那间破房子里,每天在门口读书。我路过的时候,他叫住我,问我认不认字。我说不认。他说,我教你。”
“他教得很慢。一个字一个字地教,一个词一个词地解释。教完了,让我念给他听。念错了,他不生气,再教一遍。”
“我那时候不太懂什么叫‘仁者爱人’。但我懂齐先生对我好。他对我好,不是因为我是谁,是因为他是齐先生。”
沈玄舟听着,没有说话。他想起自己在观星台醒来的时候,也是什么都不会,什么都不懂。是老道士教了他第一句话——“这里是青冥天下。”老道士不是齐静春,但做的事是一样的。教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,认识这个世界。
“后来我修行了,离开了泥瓶巷。走的那天,齐先生送我。他说,‘平安,路很长,你慢慢走。走累了就歇歇,但别回头。’”
陈平安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
“我没有回头。但我一直记得泥瓶巷。记得那棵老槐树,记得巷口的石阶,记得齐先生坐在门口读书的样子。”
沈玄舟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齐静春的场景——他坐在骊珠洞天的河边,手里拿着竹简,青衫被河风吹得微微飘动。那画面和陈平安说的画面不一样,但感觉是一样的。齐静春坐在那里,安安静静的,像是在等什么。其实他不是在等,他是在陪。陪每一个路过的人。
“齐先生是个很特别的人。”沈玄舟说。
“对。”陈平安说,“他是最特别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