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道老大叫他去的，是他自己去的。他走在回廊上，夜风从云海那边吹过来，带着一丝凉意。月亮挂在半空中，又圆又大，像一面银盘。银杏叶在风中沙沙作响，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。
静室的门开着一条缝，灯光从里面透出来。沈玄舟站在门口，没有立刻进去。他看见道老大坐在蒲团上，面前放着两杯茶。一杯在道老大手边，一杯在对面——像是知道他会来。
“进来吧。”道老大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。
沈玄舟推门进去，在对面坐下。茶是热的，冒着白气。他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是碧螺春，今年的新茶，有一股淡淡的花香。
“师父，您知道弟子会来？”
“你每天晚上都来。”道老大的嘴角微微上扬，“今天不来，反而不正常。”
沈玄舟笑了笑。他确实每天晚上都来。有时候说话，有时候不说话。有时候坐一会儿就走，有时候坐到半夜。静室成了他在白玉京最熟悉的地方，比自己的住处还熟悉。
“师父，弟子明天就走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弟子可能要走几个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弟子会想您的。”
道老大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想我做什么？”他的语气很淡，但沈玄舟听出了底下的东西。
“因为您是弟子的师父。”
道老大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放下茶杯，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光照在他的脸上，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清楚。沈玄舟忽然发现，师父老了。不是那种“年纪大了”的老，是那种“扛了太多”的老。八千年的岁月，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，但更深的痕迹在心里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收你为徒吗？”道老大问。
“因为弟子的心好？”
“对。”道老大说，“但也不全对。”
沈玄舟等着他继续说。
“我收你为徒，是因为你让我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。”
沈玄舟愣了一下。
“您年轻时？”
“我年轻时，和你一样。资质一般，根骨一般，但心好。”道老大说，“师父收我，也是因为心好。他说，修行修到最后，根骨不重要，资质不重要，修为也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你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沈玄舟想起齐静春说过的话——一模一样的话。
“师父，道祖也是这么说的？”
“对。”道老大说，“所以你要记住，不管你走多远，不管你修到什么境界，都不要忘了你是谁。你是沈玄舟。你不是寇名，不是齐静春，不是任何人。你是你自己。”
沈玄舟点了点头。
“弟子记住了。”
“记住就好。”道老大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，但他喝得很慢，像是在品尝什么很珍贵的东西。
“玄舟。”
“弟子在。”
“你恨过我吗？”
沈玄舟愣住了。
“师父，您为什么这么问？”
“因为我让你散功重修。因为我把你推到风口浪尖。因为我让你去送信、去巡游、去做那些危险的事。”道老大的声音很平静，但沈玄舟能听出底下的东西——不是愧疚，是一种关心。他想知道，他的弟子有没有因为他而受苦。
沈玄舟想了想。
“弟子从来没有恨过师父。”
“一次都没有？”
“一次都没有。”沈玄舟说，“弟子感谢师父。没有师父，弟子可能还在观星台，可能已经死了，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什么叫‘道’。”
道老大看着他，目光复杂。
“你不恨我让你散功？”
“不恨。”沈玄舟说，“散功的时候很疼，但弟子知道，师父是为弟子好。弟子的根基不稳，不重修，走不远。”
“你不恨我让你去送信？”
“不恨。”沈玄舟说，“送信的路上很危险，弟子差点死了。但弟子见到了齐先生，听到了齐先生的教诲。这一辈子，值了。”
“你不恨我让你去巡游？”
“不恨。”沈玄舟说，“巡游是弟子自己想去的。弟子想走走自己的桥。”
道老大沉默了很久。
静室里很安静，只能听见风吹过云海的声音，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钟声。
“你是我收的最好的弟子。”道老大说。
沈玄舟的眼眶红了。
“师父，弟子不是最好的。二师兄、三师兄都比弟子强。”
“他们强，但不是最好的。”道老大说，“最好，不是最强。是心最好。”
沈玄舟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茶杯。茶已经凉透了，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