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索性不睡了，披上衣服，又朝静室走去。
走廊上的灯笼已经烧了大半，烛火摇摇晃晃，把走廊照得忽明忽暗。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心跳。走到静室门口，他看见门缝里还透着光。师父还没睡。
他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他推门进去。道老大坐在蒲团上，面前没有茶，没有书，只有那盏油灯。灯芯烧得很短，火苗摇摇晃晃，在道老大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。
“睡不着？”道老大问。
“睡不着。”
“坐。”
沈玄舟在他对面坐下。地板有点凉，凉意透过裤子渗进皮肤，但他没有动。他坐得很直，双手放在膝盖上。
“师父，弟子还有问题想问。”
“问。”
“末法到底是什么？”
道老大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端起油灯，拨了拨灯芯，火苗旺了一些。灯光照亮了他的脸，也照亮了他身后的墙壁。墙上那幅“道法自然”的字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
“末法是必然。”道老大说。
“必然？”
“对。必然。”道老大说，“天地有生有灭，有盛有衰。这是规律，不是灾难。就像人有生老病死，天地也有。末法，就是天地的‘老’和‘病’。”
沈玄舟想起齐静春说过的话——“末法不是灾难，是转折。”师父说的是“老”和“病”，齐先生说的是“转折”。不一样，但说的都是同一件事——末法不是终点，是过程。
“师父，末法的根源是什么？”
“人心。”道老大说，“道祖手稿上写得很清楚——‘灵气生于人心。人心向道，灵气自生；人心背道，灵气自灭。’末法的根源，不在天地，在人心。”
沈玄舟想起自己在天机阁藏书楼读到的那份手稿。道祖的字迹潦草，但每一笔都很有力。“末法之根源，不在天地，在人心。”他当时不太理解，现在慢慢懂了。
“师父，如果人心向道，末法就不会来？”
“会来。但会推迟。”道老大说，“三教祖师散道，就是推迟末法。他们把气运还给天地，末法就能晚来几百年、几千年。但最终还是回来。”
“那人心还有什么用？”
“有用。”道老大说，“人心不是用来阻止末法的，是用来度过末法的。末法来了，灵气枯竭，修士衰退，但人心还在。人心在，道就在。道在，修行就在。”
沈玄舟想了想。
“师父，末法来了，弟子还能修行吗？”
“能。”道老大说，“但修行的方式会变。不再是靠灵气，是靠心。心到了，道就到了。灵气只是辅助，不是根本。”
沈玄舟想起齐静春说过的话——“修行修到最后，不是多了什么，是少了很多。”少到最后，只剩下心。心在，道在。和师父说的一样。
“师父，末法之后，天下会变成什么样？”
道老大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看着油灯，火苗在他的瞳孔里跳动。
“会更乱。三教祖师走了，没有人压着，各方势力会开始争夺。争香火，争弟子，争地盘。争到最后，血流成河。”
沈玄舟心中一沉。
“但乱过之后，会更好。”道老大说，“旧的不去，新的不来。三教祖师在的时候，天下被框住了。他们走了，天下才能长出新的东西。”
“新的东西是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道老大说，“也许是新的道，也许是新的教，也许是新的修行方式。但一定比现在好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人的心比现在好。”道老大说，“末法会筛选人。心不诚的，会离开。心不坚的，会倒下。留下的，都是真正相信道的人。这些人，会走出新的路。”
沈玄舟沉默了。他想起了方远，想起了赵清风，想起了那些战死在天外天的修士。他们走了，但他们的心还在。不是在人世间，是在道里。
“师父，弟子能做什么？”
“能做的很多。”道老大说，“但最重要的，是守住自己的心。心不乱，道就不乱。道不乱，天下就有希望。”
沈玄舟点了点头。
“弟子记住了。”
“记住就好。”道老大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，摊在桌上。沈玄舟凑过去看，纸上画着一座桥——不是独木桥，是一座很宽的桥，能并排走好几个人。桥的两端连着两座山，桥下是河流，不是深渊。
“师父，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你的桥。”道老大说。
沈玄舟愣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