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玄舟刚从天机阁回来，手里还拿着一摞需要整理的文书。他走在回廊上，远远就看见道老大的静室亮着灯。灯光从窗户透出来，橘黄色的，在暮色中像一颗星星。
他本想直接回自己的住处，但走到静室门口的时候，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。门开着一条缝，他能看见道老大坐在里面，面前摊着那幅画——不是独木桥的画，不是三人的画，是另一幅。他没见过。
“进来吧。”道老大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。
沈玄舟推门进去。道老大抬头看了他一眼，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文书上。
“先放下。坐下。”
沈玄舟把文书放在门边的桌上，在道老大对面坐下。他的膝盖有点疼——今天在天机阁蹲了太久，蹲到腿麻。但他没有揉，只是把双手放在膝盖上，坐得很直。
道老大面前的画上画着三个人。不，不是三个人——是三个身影，都穿着道袍，但面容不同。左边的人穿着儒衫，面容儒雅，手持一卷书。右边的人披着袈裟，面容慈悲，手持一串佛珠。中间的人穿着道袍，面容清瘦，手持一柄拂尘。
沈玄舟认出了中间的那个人——是道老大自己。但另外两个人，他不认识。
“师父，这是……”
“一体三分。”道老大说。
沈玄舟愣了一下。他听过这个词，在白玉京的典籍里。但典籍上写得很模糊，只说“道祖大弟子寇名，修一体三分之法”，没有解释什么是“一体三分”。
“师父，一体三分是什么意思？”
道老大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，但他喝得很慢，像是在品味什么。
“你知道分身术吗？”
“知道。修士可以分出分身，分身可以独立行动，但修为不如本体。”
“对。但一体三分，不是分身术。”道老大说，“分身术分出来的是‘影’，一体三分分出来的是‘我’。”
沈玄舟不明白。
“师父，弟子愚钝。”
道老大笑了笑。那笑容很淡，但很真。
“不愚钝。这个道理，我参了三千年才参透。”
他把画推到沈玄舟面前，指着左边那个穿儒衫的身影。
“这是李希圣。我的儒家分身。他在浩然天下，以儒为表，以道为里。他读儒家的书，行儒家的事，但骨子里，是我的道。”
沈玄舟想起了李希圣。那个在福禄街书房里刻印章的人。那个说“治世之道，在于人心”的人。那个印章上刻着“降伏外道”、最后一笔没有刻完的人。
“师父，弟子见过李希圣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道老大说，“你去浩然天下的时候，见过他。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？”
沈玄舟想了想。
“他很安静。话不多，但每句话都有分量。他在刻印章，刻的是‘降伏外道’。但最后一笔没有刻完，像是刻到一半忽然放下了。”
道老大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是他。李希圣不是‘做’事的人，他是‘等’事的人。他坐在福禄街，等天下需要他的时候。时候不到，他就刻印章。刻到一半放下，是因为他知道，时候还没到。”
沈玄舟看着画上那个穿儒衫的身影，忽然觉得，李希圣很像一个人——像齐静春。不是长相像，是气质像。都是读书人，都安安静静的，都在等。
“师父，另外一个人呢？”沈玄舟指着右边那个披着袈裟的身影。
“那是我的佛家分身。他在西天佛国，以佛为表，以道为里。他读佛经，行佛事，但骨子里，是我的道。”
“弟子没见过他。”
“你没去过西天佛国。”道老大说，“以后有机会，你会见到的。”
沈玄舟点了点头。他看着画上的三个身影——儒衫、袈裟、道袍。三种衣服，三种身份，三种道路。但都是同一个人。
“师父，您为什么要分出三个分身？”
道老大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看着画，目光很深，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。
“因为道。”
“道？”
“对。道。”道老大说，“道是三教同源的。道家的道，儒家的道，佛家的道，是同一条道。只是说法不同，路径不同。但终点是一样的。”
“所以您分出三个分身，分别去学儒、学佛？”
“不是学。是‘行’。”道老大说，“学，是用脑子。行，是用身体。我的儒家分身去浩然天下，不是去读书，是去‘做’一个儒生。读儒家的书，行儒家的事，过儒家的日子。只有这样，才能真正理解儒家的道。”
沈玄舟想起了齐静春说过的话——“我走的是‘学’。”齐静春走的是“学”，师父走的是“行”。方法不同，但目的一样——理解三教，融会贯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