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室里的光线和上午不一样了。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，斜斜地落在地板上，把整个房间染成了金黄色。道老大还是坐在蒲团上，但面前多了一幅画——不是独木桥的那幅，是另一幅。沈玄舟走过去，低头看了一眼。
画上画着三个人。左边的人穿着白色道袍，手持长剑，面容冷峻。右边的人穿着青色道袍，闭着眼睛，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。中间的人穿着灰色道袍，既没有拿剑也没有闭眼，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远方。
沈玄舟认出了那三个人——余斗、陆沉，和师父自己。
“坐。”道老大说。
沈玄舟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上午我说了独木桥，说了你和齐静春的路。现在，我跟你说说余斗和陆沉。”道老大的目光落在那幅画上，看着左边的白色身影，“你知道余斗为什么是我的二弟子吗？”
沈玄舟想了想。
“因为二师兄修为高、剑法好、能守规矩？”
“对，也不全对。”道老大说，“我收余斗为徒，不是因为他修为高、剑法好。是因为他孤独。”
沈玄舟愣了一下。
“孤独？”
“对。孤独。”道老大说，“我第一次见到余斗的时候，他一个人站在雪山之巅，面对着风雪练剑。那时候他还很年轻，修为也不高。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——不是野心，不是欲望，是孤独。那种孤独，不是‘没有人陪我’的孤独，是‘没有人懂我’的孤独。”
沈玄舟想起余斗站在天外天入口最前方的样子。一个人，一把剑，面对着成千上万的天魔。他的背影很直，但很孤单。
“我收他为徒，不是因为我看中了他的天赋，是因为我觉得，他不该一个人。”道老大说，“一个人太久了，会变成石头。我不想让他变成石头。”
“二师兄变了吗？”
“变了。”道老大说，“他以前连话都不说。现在至少会问‘你吃饭了吗’。”
沈玄舟忍不住笑了一下。笑着笑着，眼眶有点湿。
“师父，二师兄为什么是‘法’？”
“因为他相信规矩。”道老大说，“规矩是白玉京的基石。没有规矩，白玉京就会乱。乱了的白玉京，守不住青冥天下。余斗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，所以他比任何人都守规矩。”
“但规矩有时候很冷。”
“对。”道老大说，“规矩是冷的，但余斗不是。他只是把自己冻住了，冻成一块冰。冰下面，是热的。”
沈玄舟想起余斗送他玉肌膏的那次。那时候他刚通过余斗的三关考验，余斗说“倒也有几分骨气”，然后丢给他一瓶玉肌膏。动作很冷，语气很冷，但那瓶药膏是热的。
“师父，二师兄会一直这样吗？”
“不会。”道老大说，“冰会化的。等他找到那个能让他化冰的人，他就会变。”
“那个人是谁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道老大说，“也许是你，也许是别人。但总会有的。”
沈玄舟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问：“三师兄呢？三师兄为什么是‘情’？”
道老大的目光从左边移到右边，落在那幅画的青色身影上。
“陆沉走的是梦道。”道老大说，“你知道什么是梦道吗？”
“弟子听说过一些。梦道是以梦入道，以梦修行。梦里发生的事，会影响现实。”
“对。”道老大说，“但梦道的本质不是修行，是逃避。”
沈玄舟愣了一下。
“逃避？”
“对。逃避。”道老大说，“陆沉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。对师父的情，对白玉京的情，对天下苍生的情。他放不下，又担不起。所以他躲进梦里，在梦里释放那些情，在梦里治愈自己。”
“梦里能治愈吗？”
“能。但不能根治。”道老大说，“梦是药，但不是解药。梦能止痛，但不能去病。陆沉在梦里待了太久了，久到他都快分不清梦和现实了。”
沈玄舟想起陆沉坐在花园里下棋的样子。自己和自己下，左手执白，右手执黑。棋盘上黑白交错，像一场没有观众的戏。
“师父，三师兄的梦什么时候会醒？”
“快了。”道老大说，“他的七相已经碎了三相。相碎了，梦就醒了。”
“醒了之后呢？”
“醒了之后，他就要面对那些他一直在逃避的东西。”道老大说，“会很疼。但疼过之后，就好了。”
沈玄舟低下头，看着地板。地板上的木纹一圈一圈的，像年轮。
“师父，弟子能帮三师兄吗？”
“能。”道老大说，“你什么都不用做。你在他身边，就是帮他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