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玄舟是被一阵哭声吵醒的。他靠在石柱上睡着了，不知睡了多久。醒来的时候，浑身僵硬，每一块骨头都在疼。左臂的伤口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，但痂下面还在渗血，把布条浸透了。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，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哭声是从天外天入口传来的。不是一个人，是好多人。沈玄舟撑着断剑站起来，一瘸一拐地走过去。
入口处的空地上，并排摆放着几十具尸体。
尸体被白布盖着，白布上沾着血，有些已经被血浸透了，变成了暗红色。沈玄舟数了数，一、二、三……三十七、三十八、三十九。三十九具尸体。这只是第一波。后面还有更多。
天机阁的老周蹲在尸体旁边，手里拿着一本册子，在记录每一个死者的名字。他的手在抖，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痕迹。他的眼睛红红的，鼻子也红红的，但他没有哭。他咬着嘴唇，一笔一划地写。
“赵清风，元婴境，天机阁弟子，战死于天外天。”
“钱明远，金丹境，演武场弟子，战死于天外天。”
“孙不二，玉璞境，藏书楼道官，战死于天外天。”
沈玄舟站在老周身后，看着那些名字。有些名字他认识，有些不认识。认识的那些，他记得他们的脸——有的爱笑，有的不爱说话，有的喜欢吃食堂的红烧肉。现在他们都躺在这里，盖着白布，一动不动。
他蹲下来，掀开一块白布的一角。
下面是一张年轻的脸。圆脸，大眼睛，嘴角有一颗痣。是清远的师弟，叫赵清风。沈玄舟记得他，上次来天机阁的时候，他正在抄写文书，一边抄一边哼歌。哼的是一首不知名的小调，调子很欢快，像是在春天的田野上走路。
现在他不哼歌了。
沈玄舟把白布盖回去，站起来。他的手在抖，不是冷的，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把那口气压下去，走到老周身边。
“周老，我来帮你。”
老周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老周的眼睛红得像兔子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但一直没掉下来。
“你受伤了，去休息。”
“小伤，不碍事。”
沈玄舟在老周旁边蹲下来，接过他手里的册子，继续记录。他的字没有老周的好看，歪歪扭扭的，但每一个名字他都写得很认真。一笔一划，像是在刻碑。
“李慕白，元婴境，演武场弟子，战死于天外天。”
“王行之，金丹境，天机阁弟子，战死于天外天。”
他写了很久。写到手指发僵，写到眼睛发花，写到最后一个名字。
“方远……”
沈玄舟的手顿住了。
方远。他认识。那个和他夜谈过的师兄，那个在幽州重逢时塞给他一包干粮的人。方远的脸浮现在他眼前——瘦长脸，高颧骨，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。他记得方远说过的话：“白玉京出来的人，不能倒。”
方远没有倒。他战死了。
沈玄舟握着笔，手指在发抖。他在册子上写下“方远，元婴境，天机阁道官，战死于天外天”。写完之后，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，然后把册子还给老周。
“周老，写完了。”
老周接过册子，翻到最后一页，看着“方远”两个字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是个好孩子。”老周说。
沈玄舟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他站起来，走到方远的尸体旁边，蹲下来，掀开白布。方远的脸很平静，闭着眼睛，嘴角微微上扬，像是在做一个好梦。他的胸口被天魔的利爪洞穿，留下一个拳头大的窟窿。血已经干了，变成黑色的硬块。
沈玄舟把白布盖回去，轻声说了一句：“方远，你走好。白玉京不会倒。”
然后他站起来，继续帮忙。
清理战场的工作持续了一整天。
沈玄舟和其他人一起，把尸体从天外天抬出来，登记名字，然后送到白玉京的安魂殿。安魂殿在白玉京的西侧，是一座很小的殿堂，平时很少有人去。但今天，安魂殿里摆满了尸体，一具挨着一具，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。
安魂殿的墙上挂着一幅字，写的是“魂归道山”。笔力遒劲，据说是道祖亲笔。沈玄舟每次经过这幅字，都会停下来看几眼。但今天他没有看。他低着头，把一具又一具尸体抬进去，放在地上，然后转身出去，抬下一具。
他的左臂在疼，右腿在疼，后背在疼。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。但他没有停。停下来，就会想。想了，就会哭。他不想哭。他答应了齐静春不哭。他要说话算话。
傍晚时分，所有的尸体都抬进了安魂殿。
沈玄舟站在安魂殿门口，看着里面那些白布覆盖的尸体。三百一十七具。三百一十七条命。三百一十七个人，昨天还活着，还在说话，还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