笑。今天，他们躺在这里，再也醒不过来了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，一瘸一拐地走回自己的住处。

    走廊上空无一人。灯笼已经点起来了，橘黄色的光在暮色中摇摇晃晃。他走在光影里，影子一会儿拉得很长，一会儿缩得很短。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心跳。

    回到住处，他推开门，走进去，没有点灯。他坐在床上，把断剑放在膝盖上，低头看着那把剑。

    “泥瓶”已经断了。剑刃从中间折断，上半截不知道掉在了天外天的哪个角落。剩下的半截剑刃上全是缺口，像一把锯子。剑柄上沾满了血，有他自己的，有天魔的，分不清了。

    他用手摸了摸剑刃。刃口还是锋利的，划破了他的指尖，血珠渗出来，滴在剑上。

    “对不住。”他轻声说，“让你断了。”

    剑没有回应。但它在他膝盖上微微发烫，像是在说——“没事。”

    他把断剑放在床边，然后躺下来，看着天花板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地板上，像一条银色的河。他盯着那条光河看了很久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    然后方远的脸又浮现在他眼前。

    方远说：“白玉京出来的人，不能倒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倒。但他死了。

    沈玄舟闭上眼睛，眼泪从眼角流下来，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。他没有擦，让眼泪流着。他答应了齐静春不哭，但他没有答应齐静春不流泪。流泪不是哭。流泪是身体在排毒。他在心里对自己说。

    但那个理由太牵强了。他知道自己在哭。他只是不想承认。

    他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被眼泪打湿了，凉丝丝的。

    他想起方远塞给他的那包干粮。干粮他吃了一半，还剩一半，放在布包里。他想起方远说“路上吃”的时候，脸上的笑容。那笑容很淡，但很真。方远不是会笑的人，但他对沈玄舟笑了。

    “方远。”他在心里叫了一声。

    没有人回答。

    他闭上眼睛，让自己沉入黑暗。黑暗很温暖，像一床厚厚的被子，把他裹住了。他不想出来。出来就要面对那些尸体，那些名字，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。

    但他是白玉京的掌教弟子。他不能躲在黑暗里。

    他睁开眼睛，坐起来，擦掉眼泪，穿上鞋，走出了房间。

    走廊上，余斗站在不远处，背靠着柱子。

    余斗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，白色的，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。但他的左肩还是缠着绷带，绷带上渗着血。他的脸色还是白的，白得像纸。但他的背还是很直。

    “二师兄。”

    余斗转过头来，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还没睡？”

    “睡不着。”

    余斗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我也睡不着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走到他身边，靠着另一根柱子，仰头看着月亮。月亮很圆，很亮，像一面银盘挂在空中。月光洒在走廊上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    “二师兄，方远死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他是我朋友。”

    余斗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战场上，朋友会死。敌人也会死。只有活着的人，才有资格记住他们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二师兄，你难过吗？”

    余斗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月亮，月光照在他的脸上，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。沈玄舟看见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，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像是疼，又像是麻木。

    “难过。”余斗说，“但难过没用。难过不能让他们活过来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沉默了。

    余斗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你去休息。明天还有事。”

    “二师兄，你也休息。”

    余斗没有说话。他转过身，朝大殿的方向走去。他的脚步很稳，但沈玄舟注意到，他走路的时候，左腿微微拖了一下。

    沈玄舟看着他的背影，直到他消失在走廊的尽头。

    然后他转过身，回到自己的房间，关上门，躺下来，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这一次，他睡着了。没有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