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玄舟是被鸟叫声吵醒的。
不是洞天里的鸟——洞天里的鸟早就飞走了，或者死了。是洞天外面的鸟，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，落在骊珠山的树枝上，叽叽喳喳地叫。声音穿过雾气，穿过石门，传进洞天里，变得很轻很远，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
沈玄舟睁开眼睛，觉得不对劲。
雾气比昨天浓了三倍，灰黑色的，像墨汁倒进了水里。窗外的河面完全看不见了，只能听见河水在流——但那种声音不对，不是潺潺的流水声，而是咕嘟咕嘟的，像是水在沸腾。头顶的星光已经完全看不见了，天空像一块灰布，沉甸甸地压在头顶。
他翻身下床，鞋都没穿好就跑出去了。
齐静春已经坐在河边了。
但这一次，齐静春的脸色不一样了。不是灰白，是透明。
沈玄舟见过一次这种透明——在道老大身上。那是生命力快要用尽的时候，皮肤变得薄如蝉翼，能看见下面的血管和骨骼。齐静春的皮肤就是这样，薄薄的，像是用宣纸糊的。他能看见齐静春太阳穴下面的青色血管，一下一下地跳。
“齐先生！”
“没事。”齐静春睁开眼睛，笑了笑，“今天可能撑不住了。”
沈玄舟在他面前跪下。膝盖磕在石头上，很疼，但他感觉不到。
“齐先生，你别说了。我去找人，找人来帮你——”
“没用的。”齐静春说，“因果反噬到了最后阶段，谁都帮不了我。你师父来了也没用。”
沈玄舟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他不想哭，但眼泪止不住。一颗一颗地往下掉，掉在石头上，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“别哭。”齐静春说，“你答应我，不哭。”
沈玄舟咬着嘴唇，点了点头。他用袖子擦了擦眼泪，深吸了一口气，把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。
“好。我不哭。”
齐静春看着他，目光温和。
“今天是你来的第九天。九是极数，也是变数。挺好。”
他转头看着河面。河面已经完全看不见了，只有灰黑色的雾气在翻涌。但齐静春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，目光穿透了雾气，穿透了洞天，穿透了天地。
“我给你讲最后一句道理。”
沈玄舟跪直了身体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像一个认真听讲的学生。
“修行修到最后，不是多了什么，是少了很多。少了贪，少了嗔，少了痴，少了慢，少了疑。少到最后，只剩下心。心在，道在。”
沈玄舟把这句话刻在心里。一个字一个字地，刻进骨头里。
“齐先生，我记住了。”
“记住就好。”齐静春笑了笑，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卷竹简，递给沈玄舟。竹简很短，只有五片，用一根红绳系着。红绳已经褪色了，变成了暗红色，像是被血浸过。
“这是给你的。不是什么贵重东西，是我在这里闲来无事刻的。你留着，做个念想。”
沈玄舟双手接过竹简。竹简上刻着两个字——“平安”。字迹很浅，像是刻的时候手在抖。但每一笔都很认真，能看出刻字的人花了很大的力气。
沈玄舟的指尖在“平安”两个字上轻轻摩挲。竹简的纹理很细，凉丝丝的，像摸到了齐静春的手指。
“齐先生，我……”
“不用说什么。”齐静春说，“你回去吧。再不走，洞天塌了你也会困在里面。”
沈玄舟摇头。
“我不走。我陪你到最后。”
齐静春看着他，目光复杂。有欣慰，有不舍，有一点点心疼。
“你确定？”
“确定。”
齐静春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坐吧。”
沈玄舟在他身边坐下。石头很凉，凉意透过裤子渗进皮肤，但他不在乎。他挨着齐静春坐下，肩膀几乎碰到肩膀。
两人并肩坐着，面对着那条不再流动的河。
白天慢慢过去了。
没有太阳，但沈玄舟能感觉到光线在变化。早晨的光是灰白的，中午的光是暗黄的，傍晚的光是深红的。每一种颜色都像是隔着一层纱，朦朦胧胧的，不真实。
齐静春没有说话，沈玄舟也没有说话。他们就这样坐着，听着雾气翻涌的声音，听着河水咕嘟咕嘟的声音，听着洞天在呻吟的声音。
到了下午，齐静春忽然开口了。
“玄舟。”
“弟子在。”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刻‘平安’两个字吗？”
沈玄舟想了想。
“因为齐先生希望我平安。”
“对。”齐静春说，“但也不全对。”
他顿了顿，像是在组织语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