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这一辈子,见过很多人。有的人求长生,有的人求大道,有的人求名利。求来求去,最后都求不到。因为他们求的东西,不在自己身上。”
“平安不一样。平安在你身上。你不求,它也在。你求,它也不会更多。平安不是求来的,是你自己活出来的。”
沈玄舟点了点头。
“齐先生,您也希望陈平安平安,对吗?”
“对。”齐静春说,“所以我给他取名叫‘平安’。不是随便取的,是想了很久的。我希望他一辈子平平安安的。不用大富大贵,不用名扬天下,只要平平安安的,就够了。”
沈玄舟看着手里的竹简,忽然觉得这两个字重如千钧。
“齐先生,您放心。我会替您看着他的。”
“不用替我看。”齐静春说,“他自己会走好自己的路。你走好你的路,就是对他最大的帮助。”
傍晚时分,雾气淡了一些。
沈玄舟能看见河面了。河水不流了,像一潭死水,表面浮着一层油光。河面上倒映着洞天上的灰雾,灰蒙蒙的,像一面脏了的镜子。
齐静春的呼吸越来越慢。每一次呼吸,他的身体就透明一点。沈玄舟能看见他胸腔里的器官——心脏还在跳,一下一下的,越来越慢。
“齐先生,您还有什么话要说的吗?”
齐静春想了想。
“有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替我谢谢方远。”
沈玄舟愣了一下。
“方远?”
“对。那个和你夜谈的年轻人。他给我写过一封信,信上说,‘齐先生,您辛苦了。’就这么一句。但那一句,我记了很久。”
沈玄舟的眼眶又红了。
“我会转告他的。”
“还有。”齐静春说,“替我谢谢余斗。他来过浩然天下,和我聊了一夜。那是我来这里之后,第一次有人陪我聊那么久。”
“弟子会的。”
“还有。”齐静春的声音越来越轻,“替你师父谢谢他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他一直把我当对手。”齐静春笑了笑,“没有他,我可能走不了这么远。”
沈玄舟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。一颗一颗地往下掉,掉在石头上,掉在河面上,掉在齐静春的衣角上。
齐静春没有说“别哭”。他只是伸出手,拍了拍沈玄舟的手背。
他的手很凉,很轻,像一片落叶。
太阳落山了。
洞天里没有太阳,但沈玄舟能感觉到光线在消失。不是天黑,是光在消失。像一盏灯,灯芯烧到了最后,火苗越来越小,越来越暗。
齐静春闭上了眼睛。
“快了吗?”沈玄舟问。
“快了。”
“齐先生,您还有什么想吃的吗?”
齐静春笑了。
“想吃一碗王婆婆的素面。但吃不到了。”
沈玄舟站起来。
“我去找王婆婆。让她给您做一碗。”
“别去了。”齐静春拉住他的手,“王婆婆上个月走了。她儿子来告诉我,说婆婆走的时候,手里还端着一碗面。说是给我做的最后一碗。”
沈玄舟站在那里,浑身发抖。
“齐先生,您怎么不早说?”
“说了又能怎样?”齐静春说,“她走了,我也快了。我们会在那边见面的。到时候,她给我做面,我给她读书。”
沈玄舟重新坐下来,握着齐静春的手。
那只手越来越凉,越来越轻。
“齐先生,您不怕吗?”
“不怕。”齐静春说,“我等这一天,等了很久了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一个人来接我。”
“谁?”
齐静春没有回答。他的嘴角带着一丝微笑,像是在等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。
沈玄舟没有再问。他就这样坐在齐静春身边,握着他的手,听着他的呼吸。
一呼一吸,越来越慢,越来越轻。
到了最后,呼吸几乎听不见了。
但沈玄舟没有动。他知道,齐静春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