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那种很正式的交代，而是有一搭没一搭地，像是想起了什么就说什么。沈玄舟坐在他对面，手里捧着一碗凉茶，茶已经凉透了，但他一口都没喝。他不想打断齐静春的话，怕一打断，就再也接不上了。
“你回去之后，帮我带句话给陈平安。”
沈玄舟坐直了身体。他把茶碗放在石桌上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像一个认真听讲的学生。
“你说。”
齐静春沉默了一会儿。他低着头，看着手里的竹简，拇指在竹简的边缘来回摩挲。沈玄舟注意到，他的拇指指甲发灰，像是很久没有修剪过了。齐静春以前是很讲究的人，指甲总是修得整整齐齐。现在，他已经顾不上了。
“就告诉他：‘替我照顾好自己。’”
沈玄舟等了一会儿，确认没有下文了。
“就这一句？”
“就这一句。”齐静春抬起头，笑了笑，“别的话他都懂。不需要我多说。”
沈玄舟点了点头。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，刻进了骨头里。“替我照顾好自己。”不是“替我做这个做那个”，不是“替我报仇”，不是“替我完成未竟的事业”。只是——“照顾好自己。”
“齐先生，您为什么不说别的？”
“说什么？”齐静春把竹简放在膝盖上，“说‘你要守住剑气长城’？他不说也会守。说‘你要替我做这做那’？他自己就有自己的路要走。我走了，他该做的事还是会做，该走的路还是会走。我说不说，都一样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还要说这一句？”
“因为这一句，他可能不会对自己说。”齐静春的目光变得柔和，“平安这个人，心里装的全是别人。他爹娘，他师父，他朋友，他守的城，他身后的人。他把自己放在最后。我跟他说‘照顾好自己’，是想让他知道——他自己也很重要。”
沈玄舟的眼眶有点热。他想起了师父说过的话——“替我活着。”道老大和齐静春，说的是一样的话。一个说“替我活着”，一个说“照顾好自己”。都是把自己放在最后，把别人放在前面。
“齐先生，我会把这句话带到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齐静春说，“你是个靠得住的人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齐静春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竹简，递给沈玄舟。
竹简不长，只有十几片，用麻绳串着。麻绳已经发黑了，有些地方磨出了毛边，但系得很紧，不会散。沈玄舟双手接过来，竹简入手很沉，比看起来重得多。
“这是我这些年的读书笔记。你帮我带给李希圣。他在浩然天下福禄街，你去找他，他就知道。”
沈玄舟把竹简小心收好，贴身放着。竹简贴着他的胸口，凉丝丝的，像一块玉。
“齐先生，您不自己给他吗？”
“我走不了了。”齐静春说这句话的时候，语气很平淡，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但沈玄舟听出了底下的东西——不是悲伤，是遗憾。一种很轻很淡的遗憾，像秋天的落叶，飘一下就落地了。
“骊珠洞天的门，我出不去了。因果反噬太重，我只要离开这个位置，洞天就会塌。所以这些东西，只能托你带出去。”
沈玄舟想说“不会的”，想说“您一定能出去的”。但话到嘴边，又咽了回去。他知道，齐静春说的是实话。在生死这件事上，齐静春从不骗人。
“我会带到的。”
“还有。”齐静春又说，“浩然天下将来如果有难，你能帮就帮。”
沈玄舟愣了一下。
“齐先生，我是青冥天下的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齐静春说，“但浩然天下有很多普通人。他们不该死。你能帮一把，就帮一把。不用拼命，帮不了就算了。但能帮的时候，别袖手旁观。”
沈玄舟想起了自己在幽州、雍州、沛州遇到的那些普通人。城隍庙的老道士，法华寺的老僧，太玄观的老道长，沛州的陈大爷、李爷爷、王婆婆。他们都是普通人，做的都是小事。但他们让沈玄舟觉得，修行是有意义的。
“我会的，齐先生。”
“我知道你会。”齐静春看了他一眼，“你师父教得好。你也是个好人。”
沈玄舟想说“齐先生过奖了”，但话到嘴边，说不出来。他觉得“好人”这个称呼，比任何头衔都重。
“还有你那个二师兄，余斗。”齐静春忽然说。
沈玄舟抬起头。
“他这个人，嘴硬心软。你别被他那张脸吓着。他凶你，不是讨厌你，是关心你。”
沈玄舟忍不住笑了：“齐先生您认识二师兄？”
“见过几次。”齐静春说，“他来浩然天下找我。我们聊了一夜，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——‘齐静春，你不该坐在这里。’我说，‘那我该在哪里？’他没回答，就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