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很亮，洒在院子里，洒在竹叶上，洒在桂花树上，像一层薄薄的霜。溪水潺潺，水声轻柔，像在唱歌。有虫子在草丛中鸣叫，声音细细的，像一根根丝线，缠绕在夜色中。桂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飘来，像波浪一样，一波一波地涌上岸。沈玄舟端着茶杯，看着杯中的茶汤。茶汤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，像一面小小的镜子。
他心中一直有一个疑问，关于陆沉的那句话——“梦醒了，我就走了。”他想了很久，想不明白。今天，他决定问出来。因为他知道，如果不问，他永远都不会知道。而时机，也许已经到了。
“三师兄，您上次说，‘梦醒了，我就走了。’走去哪里？”
陆沉端着茶杯，沉默了很久。月光照在他的白发上，泛着银白色的光。他的表情很平静，但沈玄舟看到，他的眼神有一丝变化——不是悲伤，不是愤怒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，像是释然。释然，是因为终于可以说了？还是因为终于可以走了？
“走去我该去的地方。”陆沉说。
“该去的地方是哪里？”
陆沉看着他，目光温和。“现在不能告诉你。以后你会知道的。”
沈玄舟沉默。他想起李希圣说过的话：“时机未到。”很多事情，不是不知道，是不能知道。知道早了，心会乱。心乱了，路就会歪。就像种树，种子埋下去，不能天天挖出来看。挖出来，就长不成了。要等，等它自己发芽，自己长大。
“三师兄，您会死吗？”
陆沉笑了。“会。每个人都会死。修行不是不死，是晚死。晚死，不是目的，是手段。晚死，才能做更多的事；做更多的事，才能帮更多的人；帮更多的人，才能让世界变得更好。”
沈玄舟喉咙发堵。他想起齐静春，想起师父，想起余斗。他们都会死。不是今天，就是明天；不是明天，就是后天。迟早会死。但他不想他们死。他想他们活着，活着教他，活着陪他，活着守护白玉京。可是，修行之人，终究也逃不过一死。区别只在于，怎么死，为什么死。为天下而死，死得其所。
“三师兄，晚辈不想您死。”
陆沉看着他，目光温和。“我也不想死。但不想死，不代表不会死。该来的总会来，不该来的，怕也不会来。”
沈玄舟点头。他想起法华寺老僧说过的话：“放下不是不想，是不怕。”不怕死，才能坦然面对死。坦然面对死，才能好好活。
“三师兄，您怕死吗？”
陆沉想了想，说：“不怕。怕也没用。该来的总会来，不该来的，怕也不会来。”
沈玄舟沉默。他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，但他觉得很好喝。因为他知道，陆沉说的是对的。该来的总会来，不该来的，怕也不会来。
“三师兄，晚辈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问。”
“您走之后，白玉京怎么办？”
陆沉看着他，目光深邃。“白玉京有你师父，有余斗，有你。不需要我。”
沈玄舟愣住了。“晚辈能行吗？”
陆沉笑了。“能行。你比你师父聪明，比余斗会说话，比我坚强。你能行。”
沈玄舟低下头。他不知道陆沉说的是不是真的，但他愿意相信。因为相信，才有希望。
（余斗的沉默）
道老大闭关后的第一百一十五天，沈玄舟发现余斗的话更少了。
以前，余斗就不怎么说话，但至少会说“嗯”“好”“知道了”。现在，连这些都不说了。他每天坐在大殿中，闭着眼睛，像一尊雕塑。不说话，不动，不笑，不怒。沈玄舟去看他，他睁开眼睛，看一眼，又闭上。不说话。
大殿很暗，只有几盏油灯在燃烧。火苗在微风中跳动，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。余斗的脸在光影中忽明忽暗，像一幅古老的画像，画的是一个冷面的神祇。他的气息很平稳，但沈玄舟能感觉到，那平稳下面有一种压抑，像一座休眠的火山，随时可能爆发。
沈玄舟担心他。不是因为怕他出事，是因为怕他太累。余斗守护白玉京八千年，从未懈怠。现在师父闭关，陆沉迷梦，白玉京的重担几乎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。他不能倒，倒了，白玉京就乱了。但他是人，不是神。他也会累，也会痛，也会孤独。只是他不说。
沈玄舟走进大殿，在余斗对面坐下。石地很凉，凉意透过道袍渗进皮肤，但他没有在意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坐着。陪着。沉默了很久。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，发出细微的“噼啪”声。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，像一声叹息。
余斗睁开眼睛，看着他。
“你每天都来。”
沈玄舟点头。“晚辈来看看二师兄。”
“看我做什么？”
“怕二师兄累着。”